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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

满门刺死,嫡女归来

沈清辞决定去"换"裴衍的时候,心里已经把整盘棋推演了三遍。

裴衍这个人,她上辈子和这辈子加在一起,大约了解个七成。他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好性儿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轻易不肯被人拿捏。裴夫人想替他张罗婚事,他面上不反对,心里却有自己的掂量。上辈子他之所以被沈清瑶骗了去,说到底是因为他以为那封信是沈清瑶写的,以为那个在报恩寺后山桂花树下与他谈诗论画的人是沈清瑶。

——那分明是沈清辞做的事。可她的信被截了,她的脸被遮了,沈清瑶冒了她的名去赴的约。

这一世,她没有再去报恩寺,也没有写那封信。可裴衍今日在生辰宴上看向她的那一眼,和上辈子在桂花树下的目光是一样的。这个人只要见过她一面,就不会认错。

她要做的就是再给他一面,让他自己看清楚。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去给老夫人请安的路上"恰好"在穿堂遇见了裴家来送帖子的小厮。她从那小厮口中"恰好"得知,裴衍今日休沐,正在城南的集贤书肆里淘书。

集贤书肆是京城最大的旧书铺子,分上下两层,一楼卖寻常的经史子集,二楼专收孤本、珍本、手抄本,价格奇贵,寻常人家连楼梯都懒得爬。裴衍是那里的常客,每月休沐日都要去待上大半天。这个习惯上辈子沈清辞就知道,因为裴衍曾经在桂花树下和她聊过——他提起一本北境风物志,说是寻了三年才在集贤书肆的二楼角落里翻到,还高兴得当场多付了三倍的价钱。

沈清辞回屋换了一身天青色素面褙子,头上依然只簪着那支梅花银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淡粉,瞧着气色好又不扎眼。她带了两本书出门,一本是母亲房里翻出来的旧《水经注》,另一本是许老大夫那儿顺来的手抄《北地药草志》。

集贤书肆的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见沈清辞进门,先是愣了一下——侯府的大小姐他认得,可这位大小姐从前并不常来书肆。他殷勤地迎上来招呼:"沈大小姐来了!想看什么书?楼上楼下都有,您随意瞧。"

沈清辞笑了一下:"我听说二楼有几本北境风物志,想寻来看看。"

掌柜的把她引上二楼便退下去了。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几排书架靠墙立着,日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裴衍正背对着楼梯口站在靠窗的那排书架前,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专注,连有人上楼都没察觉。

沈清辞没有走过去,而是走到对面那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换了一本。她的动作很轻,但翻页的声响在安静的二楼里依然清晰可辨。

裴衍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动静,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依然保持着看书的姿势。

沈清辞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北地药草志》五个字,是许老大夫那本手抄本的刊印版。她翻到其中一页,恰好夹着一片干枯的艾草叶子,便轻轻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艾草在北境叫'走马艾',当地人拿来泡酒治关节痛。"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温和带笑,带着几分试探,"姑娘也对北地的东西感兴趣?"

沈清辞转过头。裴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捧着那本泛黄的旧书,桃花眼里含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她指间那片干枯的艾草上。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裴世子认得这个?"

"去年在北境待了两个月,跟当地老军医学的。"裴衍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艾草移到她脸上,那笑意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沈大小姐怎么一个人来书肆?"

"来寻本书。"沈清辞把艾草夹回书页里,将《北地药草志》合上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本旧书上,"裴世子看的是什么书?"

裴衍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北境关隘图志》,线装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还沾着些干掉的泥点。沈清辞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上辈子裴衍跟她提过的那本风物志,他寻了三年终于淘到的那一本。

"这本我找了好久了。"裴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上个月听说书肆的掌柜收了一批北境的旧书,我今日休沐便赶来看看,没想到真被我翻到了。"

沈清辞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好奇:"北境关隘?我祖父生前也驻守北境,小时候常听他讲那边的风土人情。可惜后来书都被收起来了,我记不太清了。"

裴衍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侯爷驻守北境的事迹我在兵部的旧档里读过不少,说他当年在雁门关外筑了三座烽燧,至今还在用。沈大小姐若感兴趣,这本书里正好有那三座烽燧的方位图。"

他说着往前又走了两步,将那本《北境关隘图志》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舆图给她看。日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手指和泛黄的书页上,两个人并肩站着,头凑得有些近,但谁都没有往后退。

沈清辞看着那幅舆图,上面山川关隘画得极细,旁边还有蝇头小字标注着各地守军数量和换防日期。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其中一行小字——"雁门关,守军五千,换防四季一更,军令存兵部北档"。

兵部北档。密档库的正式名称。

"裴世子如今在兵部任职?"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裴衍抬眼看了看她,眼中笑意微深:"才领了半年的差事,不过是个员外郎,管些杂务。倒是北档那些旧军令,我翻过几遍,挺有意思的。"

沈清辞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但面上分毫不显。她只是笑了笑:"世子对北境果然用心。"

两个人又在书肆里聊了小半个时辰,从北境的地形聊到当地的药材和歌谣,裴衍说得兴起,沈清辞听得专注,偶尔插几句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他最感兴趣的点上。等掌柜的上来添茶时,裴衍才发现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午饭时辰。

"沈大小姐若不嫌弃,隔壁有家面馆的手擀面不错。"他说这话时耳根微红,语气却还维持着从容,"我请客,权当谢你今日陪我聊了这许久。"

沈清辞婉拒了,说家中还有事要回去。裴衍便没有强留,只将那本《北境关隘图志》递过来:"这本书你若想看,先拿去看吧。我下回休沐再来取。"

沈清辞接过书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裴衍的手指微微一缩,又恢复了自然。她抱着书下楼时,余光瞥见他还站在二楼楼梯口目送她,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楼上铺到楼梯拐角。

她走出集贤书肆,上了马车,春杏在外头小声问:"小姐,成了?"

"成了。"沈清辞翻开那本《北境关隘图志》翻了翻,在书页夹层里轻轻摸了一下。书脊处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粘上的。她把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裴衍在书肆里翻书时无意间露出的袖口内衬上绣的那个小字一模一样——

"三日后,兵部值夜,北档无人。"

沈清辞盯着那张便笺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裴衍这个人,果然比她以为的还要聪明。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今日来书肆不是偶遇,知道她翻那些北境的书是在打探什么,甚至知道她想要什么。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这本书递给她,把这张便笺夹在书脊里,让她自己发现。

他把东西给了她,却没有问她要去做什么。这个人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清辞把便笺重新夹回书脊里,合上书页抱在胸前。马车辘辘驶过午后的长街,日光透过车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萧衍问她"你要去求他"时那句话的语气。他那个人说话一向淡,可那三个字里似乎藏了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的东西。

她把那念头按下去,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把接下来三日的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兵部北档,裴衍值夜,空出来的那半个时辰。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