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谷雨过后，春天进入了最后一段日子。

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做最后的冲刺——牵牛花的花苞一个接一个地从藤蔓间探出来，每天早晨都能发现新的几枚；桂花树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把整个树冠覆盖得密密实实的，叶片的颜色从春天的嫩绿沉淀成了稍深一层的青绿；凌霄花的新枝攀过了窗沿，正在往更高的墙面上蔓延，最顶端的几片新叶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巷口那棵槐树的树冠已经撑开了大半条巷子的宽度，树荫浓密而清凉，从底下经过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

立夏前一天，姜茶在院子里发现牵牛花的第一个花苞裂开了一道缝。她蹲在架下看了很久，那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花苞的顶端已经能从裂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紫色。她数了数架上的花苞总数，一共十九枚，散布在藤蔓的各个节点上，有的已经鼓得很大，有的才刚刚冒出来。她把这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又在旁边画了一幅牵牛花架的简图，把每一枚花苞的位置都用小圆圈标了出来。

立夏那天早晨，姜茶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鸟声比平时密了很多，从桂花树和巷口那棵槐树的方向同时传来，叽叽喳喳地混成一片。她推开窗户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比谷雨时亮了很多，照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正在升温的暖意。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春天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花叶清香的气息，多了一层被日光烘过的、干燥而温热的东西，像整个院子正在被从内到外地晒透。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周砚已经在巷口了。他站在槐树的树荫里仰头看着树冠，听见她的脚步声就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立夏的槐树和谷雨时相比又有了变化——树冠顶端的几根主枝上冒出了新的侧枝，嫩绿色的，从老枝的节疤处向外伸展着，虽然还细，但已经抽出了完整的叶片。整棵树的轮廓从谷雨时的蓬松扇形变得更加饱满和立体，枝条之间的空隙正在被新叶填满。

“去年立夏的时候。”周砚收回目光看着她说，“这棵树还没开过花。”

她点了点头。去年立夏巷口这棵槐树还是头一年种下的小树苗，树冠只有巴掌大，零星几根枝条勉强撑着。今年它已经长到了齐肩高，树冠撑开了一大片，再过几天就要开第三年的花了。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面，被谷雨那几场雨和立夏前的日光反复浸润和晾晒之后，土面已经变得松软而温润，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被日光晒干之后形成的细密裂纹。她伸手按了按，指尖下的土层松软而有弹性，和冬天那种硬邦邦的触感完全不同了。

回到院子里她开始给所有的植物浇立夏的水。桂花树浇了两桶，牵牛花架沿着根部浇透了，凌霄花的老藤底下也浇了一桶，矮牵牛和薄荷各浇了半壶。她浇水的时候注意到牵牛花架上那十九枚花苞中最大的一枚已经在晨光里完全裂开了——花瓣从裂缝里撑出来，浅紫色的边缘被日光照得半透明，里面白色的花喉正在慢慢打开。她站在架前看了一会儿那朵正在打开的花，觉得它的花瓣展开的速度比前几年都要慢一些，像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花苞里放出来。她看完了之后没有继续浇水，把水壶放下走进屋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立夏的观察记录。她写道：“立夏。牵牛花第一朵开。十九枚花苞，第一枚完全展开。桂花树花芽又长大了半圈。槐树开了新枝。夏天正式开始了。”

中午的时候她把那杯桂花枝条从窗台上端下来，决定把它移进花盆里。她找了一个旧花盆，装了半盆配好的土，在中间挖了一个坑，把那截生了根的枝条从水杯里取出来，小心地把根系舒展开埋进土里。根须已经长到了将近五厘米，白色的根系在空气中暴露了不到半分钟就被她轻轻按进了土里。她填好土压实了，浇了一遍透水，然后把花盆放在桂花树旁边那排薄荷和矮牵牛的中间。新移栽的桂花枝条在立夏的日光里立着，顶端的几片叶子在移栽的过程中被碰得微微有些歪，但整体看起来是健康的、稳稳地扎在新土里的。

周砚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个新花盆前面看。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扶正了一片被碰歪的叶子，然后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截从窗台上的水杯里移进土里的桂花枝条。它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浅浅的绿，枝干比刚剪下来的时候粗了一圈，根须虽然埋在土里看不见，但那个白色的根系已经通过土面被浇透后形成的湿润深色纹理隐约地透了出来。

“明年春天可以寄给妈妈了。”周砚看着那棵移栽好的小苗说。

“长得好的话。”她伸手碰了碰最顶端那片叶子，“长不好的话再养一年。”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她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立夏的日光把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照得明晃晃的——桂花树的叶片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牵牛花架上第一朵紫色花完全打开了，被日光从背面照着，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纹路。凌霄花新枝在墙壁上投下清晰的影子，矮牵牛的花苞在花盆边缘探出来，薄荷被修剪后新长的叶子密密地覆在盆面上。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把所有的变化都看了一遍，然后走进屋里准备午饭。立夏之后院子里的活计会越来越多——浇水、施肥、绑扎新藤、检查花苞和叶片的状态——每一件事都细小而必要，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需要查看和记录。她翻开笔记本在立夏那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上，走进厨房拉开了冰箱门，开始准备今天的第一顿夏天的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