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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隔壁的校霸要转学

春分过后,院子里的绿色一天比一天浓。

清明那天没有下雨。天光从早到晚都是薄薄的、灰蓝色的,被云层均匀地铺着,没有直射的日光。姜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觉得这种灰蓝色和冬天那种灰不一样——它更薄、更透,云层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地照亮。桂花树的新叶在清明前的几场春雨里已经完全展开了,从最初那种薄而嫩的浅绿色变成了稍深一些的、健康的青绿,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迎着天光。牵牛花的新藤爬到了架顶,开始沿着架顶的横梁向两侧蔓延,细长的卷须抓着每一根能抓的竹竿,把整个架顶织成了一张浅绿色的网。凌霄花的新芽从老藤节疤处冒出了十几簇,沿着墙壁向上攀爬的速度比去年快了将近一倍。巷口那棵槐树的树冠已经撑开了大半条巷子的宽度,叶片被春分到清明之间的雨水和日光养得浓绿而厚实,从底下经过时能感觉到明显的荫凉。

周砚那天早晨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小竹篮。篮底铺着一层干净的棉布,篮子里放着一小束白色的雏菊和几颗柠檬糖。姜茶看见他拿出竹篮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要去哪里了。她接过篮子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他们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清明的山路两旁已经绿透了,树木的新叶层层叠叠地铺展着,把整条山路染成了一种饱满而温润的绿色。姜茶坐在副驾驶座上,膝上放着那个小竹篮,看着窗外的树木从窗框里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去。周砚开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方向盘握得稳,换挡的动作轻而缓。她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被清明灰蓝色的天光照着,轮廓清晰而安静。

到了墓园,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清明前后被雨水洗过的石阶泛着湿润的光,两侧的草长得比上次来时茂盛了许多。走到那块灰白色的墓碑前,周砚蹲下来把雏菊放在碑前,把那几颗柠檬糖在雏菊旁边摆了一圈。他蹲着的姿势和往年一样,时间也差不多长。姜茶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蹲在碑前的背影被清明薄薄的天光笼罩着,肩膀微微弓着,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进行一场持续了很多年仍然没有结束的对话。

她等他站起来之后走过去,在碑前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背面用黑笔写了几个字。她把那颗糖放在那几颗柠檬糖旁边,用一颗小石子压住了糖纸的一角防止被风吹走。她蹲着看了几秒碑面上刻着的名字,然后站起来退回到周砚旁边。两个人并肩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山风从墓园尽头吹过来,把雏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几颗糖的糖纸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清脆的轻响。清明没有雨,天光淡淡的,把碑面映成一种温和的灰白色。

回去的路上周砚比来的时候话多了一些。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了几句关于他妈妈以前的事情——她喜欢在院子里种各种花,最喜欢的是栀子,但因为南方的土偏酸,栀子总是长不好,她就每年都重新买一盆,每年都从头种起。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觉得温暖的事。姜茶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她在听。

回到巷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清明下午的天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透出后面浅蓝色的底子。他们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姜茶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发现那些新叶经过这几天的生长已经比春分时密实了许多,树荫的范围也扩大了一圈,把树根周围的地面盖得更严实了。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棵树正在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它的春季生长——每天比前一天更绿一点、更密一点、荫更浓一点。

回到院子里,她在桂花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新叶。和槐树一样,桂花树的叶片也比上周大了一圈,颜色更深了,叶面上的蜡质层在下午的斜阳里泛着润润的光。牵牛花的藤蔓已经沿着架顶向两侧各伸展了好几寸,她从架下走过的时候那些垂下来的新叶几乎能碰到她的头发。凌霄花的新枝攀到了窗沿以上第三格的位置,最顶端的卷须正在往更高处的砖缝里试探着。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把所有的变化都看了一遍,然后走进屋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清明的记录。写完之后她走到厨房门口,周砚正在洗路上买的春笋和荠菜。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把荠菜帮他一起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洗菜的姿势和很多个傍晚重叠在一起——厨房的灯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手肘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的温度。她把洗好的荠菜放进沥水篮里,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洗着春笋,侧脸的线条被厨房暖黄的灯光勾得柔和而清晰。

“周砚。”她喊他。

他偏过头来看她。

“明年清明。还去山上。”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水龙头关上了。他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