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早晨,姜茶是被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晃醒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了一束细长的光带在床尾,光带的末端映着树叶被风摇动时细碎而规律的光斑。她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些晃动的小光点,然后坐起来拉开窗帘,窗户开着一条缝,立夏的风灌进来,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种和春天不一样的质地——更厚实一点,像一层薄而绵密的东西被推到了皮肤表面。
院子里的绿比谷雨那时候又深了一截。牵牛花架上绿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已经把架顶的竹竿全盖住了,几朵早开的紫色花正在晨光里张着薄薄的花瓣。凌霄花藤已经到了窗沿,最顶端的几片新叶刚刚越过铁架,正往更高的墙壁上试探着,嫩绿色的卷须贴着砖缝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桂花树的叶子浓绿茂密,把树冠遮成了圆润饱满的球状,那些在谷雨时发现的花苞现在已经鼓成了绿豆大小,绿中透着一丝极浅的银白。
姜茶把窗户完全推开,上身探出去深吸了一口。立夏早晨的空气被夜里的凉气洗过,带着泥土、草叶和花香混在一起的那种清润的甜。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光里慢慢舒展——牵牛花的花瓣从半合到全开用了大概十五分钟,凌霄花叶尖挂着的水珠蒸发成了看不见的水汽,桂花树枝头有一小片蛛网被晨光照亮了,丝线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枚被织进光里的、正在呼吸的网。
周砚在厨房煮粥的香气从门缝漏出来。她转身走过去推开厨房门,他正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晨光把他后颈和侧脸勾出一层温润的浅金色。他在她开门的那一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锅里去了。
"立夏。"他说,"今天开始算夏天了。"
姜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搅粥的背影。他的白T恤在晨光里被照得近乎半透明,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衣料显出来,和从前很多个夏天她在厨房门口看着的、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叠在了一起。她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年的夏天第一次看见这个背影——可能是在南城巷三楼的厨房,可能是搬进这间院子以后第一个夏天的某个早晨——但她觉得这个画面像她认识它的时间一样久,久到已经不需要追溯源头了。
"周砚。"她在门框边轻声喊他。
"嗯。"
"这是在这个院子里过的第几个立夏?"
他握着木勺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姜茶看见他的后颈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想一个数字的答案。然后他开口:"第三个。去年和前年各一个。今年是第三个。"
她走进厨房,走到他旁边,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放在灶台上。粥已经在锅里滚成了绵软的米白色,表面浮着细小的米油,被晨光照着泛一层润润的亮。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木勺,把粥盛进碗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勺柄上重叠了一下,他松开了,她接过去,盛完一碗放在旁边,又盛了第二碗。
早饭端到院子里的矮桌上吃的。立夏的晨光还不烈,照在身上温温的,牵牛花的紫色在光里被衬得格外鲜艳,院墙上凌霄花的绿色叠着绿色,像一面正在呼吸的墙。矮桌上除了两碗粥还有一盘切好的草莓——今年的第一茬,比去年早了将近半个月。红彤彤的果实被切成两半放在白瓷盘里,草莓的甜香和粥的米香在晨光里融成一种暖洋洋的气味。
姜茶夹了一块草莓放进嘴里,立夏早晨的草莓甜得比往年早,肉质也软了一些,汁水在齿尖破开的瞬间那种清甜几乎是带着温度的。她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放进周砚的碗里。他低头把那块草莓吃了,什么也没说,但她发现他吃的时候,嘴角弯得比平时要深一些。
吃完早饭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周砚正蹲在牵牛花架底下检查新藤的绑扎情况。他在架子上加了几根新竹签,把垂下来的藤蔓归拢了方向,让它们往架顶均匀地分布。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利落而轻,像在进行一件他每年夏天都会做的工作——春天催它们长,夏天帮它们长,秋天看着它们谢,冬天收它们的枯藤。每一季都在和同一架子植物做同样的事。他蹲在架下的那个背影被立夏上午的光线照得柔和而分明,白T恤的后背有一小片被汗洇湿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姜茶没有叫他。她靠在桂花树底下那两把浅蓝色躺椅旁边,看着他做完了牵牛花的整修工作。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渣,然后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像确认她还在那里。
她在的。她从桂花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牵牛花的藤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几朵紫色的花在她经过的时候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比他矮半个头,立夏的阳光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落在身后的牵牛花架上。
"夏天来了。"她说。
"来了。"他垂着眼看着她,立夏的光在他眼睛里折成细碎的两点,亮亮的,像两枚被绿荫筛过的露珠。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糖纸是薄荷绿的,上面用银色笔写了一个字——"夏"。她把糖放进他掌心里的时候指尖碰着他掌纹,他合拢手指的时候把她的指尖轻轻含在了指腹和掌心之间,像一粒被收进信封里的、薄薄的、正待展开的信纸。
他松开手,把那颗糖剥开放进了自己嘴里。薄荷的清冽和立夏的热风在他舌尖上撞了一下,他含着那颗糖弯了弯嘴角,然后把空糖纸仔细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夏天。"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下那个字。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去了,背影被阳光拉着进了室内,在门框处与室内较暗的光线交接的那一瞬顿了一下,像在适应从夏到夏之间的切换。她站在牵牛花架底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了门内。立夏的风从院墙外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和牵牛花的藤一起吹得轻轻动了动。4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