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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巷的春天

隔壁的校霸要转学

周砚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南城巷下了场小雨。

姜茶周六早上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粥。白米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热气把厨房窗户蒙了一层雾。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汽,然后缩回去继续搅他的粥了。

阳台上的薄荷花盆被搬进了屋里避雨。周砚把两个花盆并排放在客厅窗台上,新长出来的嫩芽在雨光里绿得发亮。姜茶脱了外套靠在窗台边看那些芽尖,伸手碰了碰最高的那枚,叶片湿漉漉地贴着她的指尖。

"什么时候发芽的?"她问。

"上周。"周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回来第二天早上看见的。大概是你埋糖的时候把土弄松了。"

姜茶想起槐树底下那颗糖,又想起周砚走之前在树根底下埋的另一颗。她把手指从嫩芽上收回来,转身走进厨房,周砚正把粥盛进两个碗里,白瓷碗边缘还点缀了几粒枸杞,她踮脚看了一眼,没吭声,从碗柜里拿出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雨天的南城巷安静得像被水泡过。窗户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把一切嘈杂都滤掉了,屋里只剩粥碗搁在桌面上的一声轻响和筷子偶尔碰着瓷碗的细碎声响。姜茶低头吃粥,白米熬得软烂,混着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吃了几口抬头看周砚,他正把碗里的枸杞一粒一粒拨到她碗边。

"你以前不这么吃。"姜茶看着他拨枸杞的手指。

"以前不给你留。"周砚把最后一粒枸杞拨过去,收回筷子的时候指尖擦了一下碗沿,"现在补上。"

吃完早饭雨还没停。周砚把碗洗了,两个人窝在沙发里各占一头看书。姜茶手里摊着刚借的历史系参考书,周砚拿着一本期刊,翻了两页搁在膝盖上没再看,偏着头看窗外雨幕里的老楼轮廓。姜茶的脚搭在他大腿上,脚趾偶尔动一下,碰到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

"周砚。"她眼睛还落在书页上。

"嗯。"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事想做的?"

周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脚,姜茶的脚趾趾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前些天和沈恬出去逛街的时候涂的。他伸手把她脚踝上滑下来一截的袜子拉上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有。"他说,"把阳台修一下。冬天冻裂了几块地砖,回头买新的换上。"

姜茶把书翻了一页:"还有呢?"

"夏天种草莓。这茬薄荷养好了就不动了,在阳台另一头摆一排草莓盆。等暑假的时候应该能结一批。"周砚顿了顿,"到时候给你做草莓酱。"

"还有呢?"

周砚沉默了一下。他把膝盖上那本期刊合上放在茶几上,把她搁在自己膝盖上的脚轻轻移开,然后从沙发上坐直了,转过来面对她。窗外的雨声把午后的光变得暗了几度,他的面容被阴天的光线照得柔和,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清清楚楚的。

"还有。"他说,"你上次说毕业以后想住在一起。我算了算时间,还有两年。两年之后我们毕业,在这附近找个大一点的房子,不用太远,离学校和南城巷都近。搬家的时候把阳台这两把躺椅搬过去。薄荷和草莓也搬过去。那把躺椅要是搬坏了,就买新的两把,还要浅蓝色的,你坐惯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姜茶注意到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说重要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把手里的书也合上了,放在旁边,然后从沙发另一端挪过来,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坐在他旁边。

"说完了?"她问。

周砚看着她:"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雨天凉意,但他停在她耳后的指尖慢慢变温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阴天的雨光把她的瞳孔照成温润的深褐色,倒映着他自己小小的影子。

"所有计划里都有你。"他说。"从南城巷的阳台到大一点的房子,从一盆薄荷到一排草莓,从两把浅蓝色的躺椅到以后所有的春夏秋冬。从头到尾都有你。这个计划从七岁开始做,还没做完。后面大概还有很长很长要接着做下去。"

姜茶坐在他旁边,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那几秒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根贝壳手链的银链子在雨光里微微反着一点暖白的光。然后她把手伸过去,五指张开扣进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指缝间。

"周砚。"她扣着他的手,掌心贴掌心,"做完了告诉我一声。"

周砚低下头看着她扣过来的手。他的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和她从前无数次感受到的那个动作一样,轻轻的、温温的、像在确认什么。

"做不完。"他说,"计划太长了。得慢慢做。"

那天下午雨停之后他们去了趟超市。周砚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姜茶跟在旁边往车里扔东西——一袋草莓、一盒牛奶、几盒速冻水饺、一把新买的薄荷种子。走到调料区的时候周砚停下来比了半天酱油品牌,姜茶靠在推车上等,看他弯着腰拿了两瓶起来对比配料表,眉头微微蹙着,那个认真的模样让她想起高中某次他做英语阅读题时也是如此。

"左边那个。左边那个钠含量低。"她指了指他左手那瓶。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配料表,然后把左手的放进了购物车。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酱油配料表的?"

"你出国那一年学的。"姜茶说,"闲的。"

结账的时候周砚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两颗棒棒糖丢进车里。一颗草莓味一颗橘子味,结完账他把草莓那颗剥了递给她,橘子那颗自己含了。两个人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出来,天已经放晴了,傍晚的斜阳从楼缝间穿过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成一片反光的橘色。

回去的路上姜茶含着棒棒糖走在周砚旁边。雨后的空气干干净净的,路面上的水洼把天上的云和路边的树一起倒映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贝壳链子,又看了一眼周砚拎着购物袋的那只手——他手腕上那根红绳的绳结松了一股,快要散了。

"你那个红绳。"她戳了戳他的手腕,"该换了。"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旧旧的红色被汗和水泡得褪了色,尾端确实脱了一股线。他想了想,说:"你帮我换一根。"

"我帮你?"姜茶咬着棒棒糖含糊地说,"我编绳子不太会。"

"那别换了。"周砚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松了就松了,系着就行。"

那天晚上姜茶回宿舍以后翻出抽屉里一截红绳,在台灯底下试着编了几个结。编到第三个的时候总算编出来一个像样的平结,她把绳子放在枕边,想着下周末去南城巷的时候给他换上。

但后来她没等到下周末。第二天傍晚周砚来图书馆找她的时候,她把他拉到楼梯间昏暗的转角,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编好的红绳,低头把他手腕上旧的那根解下来,把新的系了上去。她系的时候手指有点笨,弄了两下才打好结,指腹蹭过他腕骨的时候他微微动了一下。

"好了。"她拍了拍系好的绳结抬起头,"这回应该能撑久一点。"

周砚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崭新的红绳,绳结被她打得不算好看,留了一截有点长的尾巴垂在手背旁边。但他看着那截尾巴看了好几秒,嘴角弯起来,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了。

他收手之前,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掌心里。糖纸是草莓粉的,背面用黑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出国前更放开了些,笔画之间带着一点沉稳的舒展:"第三百八十九颗。你系的红绳。能撑很久。"

姜茶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面已经攒了不少这一周的糖纸了,厚厚的一叠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抬起头看着周砚,楼梯间昏暗的光线把他面容笼在一种柔和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暗处依然亮着,像藏着两枚从爱丁堡海边带回来的贝壳。

"周砚。"她在昏暗里喊他。

"嗯。"

"以后每一根红绳我都给你系。"

周砚在暗光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完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没有半分遮掩和保留,像一颗被剥开了糖纸的糖,坦坦荡荡地甜着。

"好。"他说。然后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每一根都留着。等老了看,手腕上一排红绳。每一根都是你系上去的。"

楼梯间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有同学在说笑,傍晚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两个人脚边铺了一小条暖黄的线。姜茶在昏暗里攥着那颗糖,觉得从七岁到现在所有的糖纸叠起来,可能也包不住此时此刻从胸口溢出来的那种满当当的东西。

她把那只攥着糖的手放进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里。五指扣进去的时候窗外的暮光正从门缝涌进来铺满了两个人交握的手背,温温的、橘色的,像把整个南城巷春天的傍晚都叠成了一颗糖,稳稳地落进了她的掌心。

她不打算拆开吃了。她想留着。和前面所有的糖纸一起留着。等很久以后某个春天——可能是在朝南的阳台上,可能在两把浅蓝色的躺椅之间,她再把这颗糖拆开,就着薄荷和草莓的清香,慢慢品。

她知道那时候周砚一定在旁边。手里大概又剥好了一颗新的草莓糖,随时准备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