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了第一场大雪的那个周二,姜茶月考数学考砸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看见总分栏里的数字,然后花了很长时间把倒扣的分数一道道加起来,算到最后指尖发凉,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只拿了一百零二,比上次月测降了将近二十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的。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在笑有人在对答案有人的笔尖戳着草稿纸沙沙响,所有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玻璃传过来。她盯着卷面上一道空白的三角函数题,那个空白的答题框张着嘴,像在嘲笑她考试时脑袋同样空白的那二十分钟。
晚自习结束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卷子反反复复翻了五遍。红叉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有一道大题她明明考前刚复习过同题型,考场上却死活想不起公式。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重算那道题,算了三遍,结果都不一样,最后一遍算出的数字和正确答案差了七。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教室里人走光了,暖气烧得太足,空气闷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周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姜茶。"
她没抬头。
周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着课桌的距离,她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的一声轻响——一杯热饮,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闷声。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
姜茶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是两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听见窗外雪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填满了整间空教室的寂静。
然后她感觉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指腹很轻地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头发。动作生疏又小心翼翼,像在摸一只受惊的猫。周砚的手停在她发顶上,掌心温热,隔着头发把温度一点点传下来。
"先喝东西。"他说,"热的。"
姜茶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接过他推过来的杯子,发现是豆浆,从食堂后门的小窗口买的,那个窗口只开到晚上九点。她抬头看墙上的钟,九点一刻了,他是跑着去的。
她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豆香从喉咙淌进胃里,把那股发凉的窒息感慢慢冲淡了一些。周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她喝完半杯才开口。
"哪科?"
"数学。"姜茶把卷子推过去给他看。周砚接过去翻了翻,把每道被扣分的题都看了一遍,然后指着一道函数题说:"这个你会的,上次周测做对了。"
"考场上想不起来。"
周砚把卷子放下,偏过头看她。教室的灯管在他背后亮着,他的面容被逆光衬得柔和了一些,眉头微微蹙着,但眼睛里没有那种让姜茶害怕的失望或无奈。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得像落地窗外正下着的那场雪。
"姜茶。"他说,"你上次周测年级排名第九。"
姜茶愣了一下。她都不记得自己的排名了,每天陷在题海里浮浮沉沉,考好了考差了她总觉得都是浪头翻一下的事。但周砚记得。他记得她排第九,记得她周测数学做对过那道函数题,记得她每一张卷子上曾经拿过的所有分数。
"一次月考而已。"周砚把她手里的空豆浆杯接过去放在桌角,"你数学比我好那么多,我考一百零二的时候你也没嫌我笨。"
姜茶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很浅,但带着一种很笃定的、像地基一样稳扎在底下的笑意。他明明是在安慰她,用的却是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成绩拿出来垫底。
"你数学什么时候考过一百零二?"姜茶问。
周砚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上学期期中。选择题错了一半。"
姜茶想起来了。上学期期中他数学确实翻过一次车,那周他整个人蔫蔫的,窗台上搁了三天没放糖。她当时以为是考试太忙没在意,现在想想,大概就是数学考砸了。
"你没告诉我。"她说。
"没什么好说的。"周砚转过头看着她,"最后期末不是又回来了。"
姜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那道空白的三角函数题在旁边扎眼地白着。她伸手把卷子翻过来盖住了,然后抬头看他。
"周砚。"
"嗯。"
"如果我跟不上临大的分数线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她知道这种话不应该在高三说出口,说出来像泄气,像提前认输,可她憋了一整个晚自习,从看到分数那一刻起就卡在喉咙里的那块东西终于被这两句话说破了。
周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放在桌角的那杯空豆浆杯挪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面前。糖纸是草莓味的粉色,但翻过来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四个字:
"我等你。"
姜茶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又热了。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伸手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糖纸的边缘硌着掌纹,有一点刺刺的疼。
"你等我什么。"她声音闷闷的。
"等你考上来。"周砚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他没有退开,就这样隔着两副膝盖的距离看着她,"考不上临大我就报你去的学校。反正分数够。"
"你物理那么好,报个普通学校浪费。"
"不浪费。"周砚说,"物理在哪都能学。你在哪我就在哪。"
姜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飞快地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但第二滴又涌出来。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喉咙堵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砚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指节干燥而暖,轻轻搭在她蜷起来的指缝间。他没有握紧,只是那样贴着,像在给一个正在结冰的杯子慢慢传温。
"哭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姜茶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哭完就不难受了。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们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姜茶哭完了半包纸巾,周砚陪她把那道空白的函数题重新演算了三遍,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能流畅地从头推到底了。他把正确答案写在卷面上空白的答题框里,字迹工工整整,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小草莓——歪歪扭扭的,籽画得密密麻麻。
姜茶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周砚也站起来,替她把椅子推回桌底,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皮筋递给她——红色的,和她头发上那根掉了的旧的一样颜色。她不知道他是从哪变出来的,但接过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口袋里的体温。
"头发散了。"周砚说。
姜茶把头发重新扎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过头看周砚。他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日光灯下面,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
"周砚。"她喊他。
他走过来。姜茶在他走到面前的时候伸手扯住了他的校服衣襟,把他拽得弯下腰来。她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带着哭过的凉意和豆浆残留在唇上的温热。
周砚被她拽得重心不稳,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稳住自己。他低头看她,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水光。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眼角。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她眼睑上。
"回去了。"他松开手,耳尖红透了,但声音压得很稳,"雪大了,我送你到楼下。"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姜茶踩上去,脚印陷下去发出咯吱一声。周砚走在她左边,把她身侧那些不规则的水泥地沟壑都挡在外面。她没有回头望教室的窗户,但她知道明天早上窗台上一定会放两颗糖。
一颗草莓的,背面写着"加油"。一颗薄荷的,背面写着"我在"。
雪落满肩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那个冬天,周砚挡在她身前跟高年级男生打架,手背蹭掉一块皮,回头对她说"你以后放学等我一起走"。从那天到现在,他等了她八年。从小学等到高中,从隔壁院子等到南城巷的三楼阳台,从一颗柠檬糖等到三百多张花花绿绿的糖纸。
他不擅长说很多话。但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我等你。考砸了等你,考好了等你,下雨等你,晴天也等你。从七岁等到现在,还会一直等下去。
姜茶在雪地里站定了,转头看他。周砚被她忽然停下的动作带得也停下来,不解地偏过头。
"周砚。"她说。落雪在她睫毛上化开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簌簌地落了。
"嗯。"
"你站那儿别动。"
周砚停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雪地上,他整个人被雪光裹着,干干净净的,像站成了一棵不会走的树。
姜茶走过去,伸手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然后十指扣进去。她握得有点用力,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雪天的冷空气里两只手碰在一起,温差把皮肤冻得微微发麻,但她没有松开。
"走吧。"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周砚的步子跟上来。雪地上多了两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挨得紧紧的,从教学楼一直延伸到女生宿舍楼下。
在楼下分开的时候周砚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之前,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蹭了两下。那个动作让姜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开水瓶灌满后用手试温的样子,轻轻的、试探的、带着一种怕烫伤她又怕她冷着的、笨拙的温柔。
他低下头,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放进她掌心,然后退回风雪里。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奶黄包。"
"嗯。豆浆还是牛奶?"
"豆浆。"姜茶把糖攥在手里,"热的。"
周砚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把他校服后背洇湿了一小片。姜茶站在楼道里看着他背影走远,路灯底下的雪粒被照得亮晶晶的,把他的轮廓描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低头看掌心里的糖,是草莓味的。糖纸背面被雪洇湿了一角,但字迹还能看清。她辨认了一下,上面只有两个字,笔画被水汽泡得微微晕开了,但每一个字的骨架她都认得:
"放心。"
姜茶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含着那颗糖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从窗户望出去,周砚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回南城巷方向的雪夜里。
她把糖纸展平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堆旧糖纸放在一起。
明天早饭是奶黄包和热豆浆。后天是。大后天也是。她会把每一次月考考好,把每一道做错的题重算三遍,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熬过去。
等到夏天来的时候,她会和他坐上同一趟车,去往同一个方向。门对门。他说的。
她含着那颗糖爬上四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沈恬正趴在床上背单词,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姜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的糖纸对她晃了晃,嘴角弯起来。
"没事。"她说,"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