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愈深,京城的风一日比一日硬。
沈檐雪的身子骨本就薄,从前在旧祠堂一个人住着,冷热都无人过问,惯了也就惯了。可如今在墨香阁里待久了,日日有热茶暖汤,又有人惦记着添衣添被,他反倒娇贵起来——一场秋雨过后,他没留神,在院里多站了片刻收书册,当晚便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他没当回事,照旧每日辰时到阁抄书。可到了第三天,咳声便压不住了,断断续续的,像断了线的珠子,隔一阵就滚一串出来。他抄着抄着就得停下来捂住嘴,整个人弯下去,咳得肩膀发抖,咳完抬起脸,眼角都是红的。
许淮生那日从楼上下来时,正撞见沈檐雪伏在案上咳得直不起腰。他脚步顿住,手里的茶盏放下来,走过去伸手覆在沈檐雪的背上。隔着青布衫,他掌心摸到那副脊骨一节一节地凸着,随着咳嗽微微震颤。
“几日了?”许淮生问。
“没、没几日……”沈檐雪捂着嘴侧过脸,不想对着他咳,“就刚有点——咳咳咳——”
许淮生没再问,转身出去了。沈檐雪以为他只是去添水,等了半晌没见回来,心里莫名空了一拍。他裹紧外衫继续抄,可笔尖一抖一抖的,写出来的字也跟着打摆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帘一掀,许淮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沉甸甸的,解开来是几包草药、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只崭新的白瓷药罐。
沈檐雪愣愣地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上案角,草药一包包打开闻了闻,挑出几样放进药罐里,又去后院小灶上添了水架了火。沈檐雪跟到灶间门口,靠着门框看他蹲在灶前扇火,火光照着那张侧脸,鼻梁上映了一小片暖红。
“许公子……你还会煎药?”
“略懂。”
沈檐雪看着他把草药一样样按次序下罐,先武火后文火,时不时揭开盖子看一眼汤色,又用筷子轻轻搅一搅。那股浓苦的药味慢慢弥漫开来,混着灶间烟火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沈檐雪吸了吸鼻子,觉得喉咙里那阵痒意好像被这股热气熨平了一些。
药煎好了,许淮生滤出深褐色的药汤,端着碗走过来。沈檐雪就着门框蹲下去,接了碗,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苦汤,先小声说了句“好苦”。
“蜂蜜加了半勺。”许淮生站在他面前,“趁热。”
沈檐雪捧起碗抿了一口,确实苦,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被拧过的抹布。可他没停,一口气把大半碗灌了下去,苦得眼角都沁出水来才放下碗,长长呼了口气,舌头伸出来一点点,皱着鼻子说:“许公子,这药能治好病,也能把人苦死。”
许淮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苦不死。”
沈檐雪把碗还给他,许淮生接了碗转身去洗,背对着他说:“这药一日两次,早晚各一剂。我煎好放着,你喝之前热一热。若明日还咳,再加一味川贝。”
沈檐雪蹲在灶间门口,看着许淮生弯腰洗碗的背影——那件月白长衫的衣摆垂下来,沾了一点灶台上的灰,他浑然不觉,只低头认真洗着那只白瓷药罐,手指在水里被热气熏得泛红。
沈檐雪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苦味没那么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酸热热的东西往上涌。他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嗯”了一声。
药喝了三日,咳嗽确实轻了些,可沈檐雪的精神却不大好。整日昏昏沉沉的,抄书抄到一半就忍不住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有一回他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肩上搭着件外衫,鼻尖底下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梨——旁边还搁了根竹签,插在最大那块梨肉上。
他捻起那块梨塞进嘴里,脆生生的甜汁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李婶给他炖冰糖雪梨,也是这样子,一只梨切了小块码在碟子里,插根竹签让他慢慢吃。他恍惚了一下,低头看看碟子旁边的碗底压了张字条:“梨润肺,一日一个。”
他摸了摸那个碗,还温热着。
又过了两日,沈檐雪的精神依旧不见大好,许淮生便把他下午的抄书免了,让他去后院小室里坐着,说那儿清静暖和。沈檐雪起初不肯,说落下的书日后赶不上,许淮生只说了句“我替你抄”,便把他连人带椅搬到了后院小室,还把小灶上的炭盆也端过来了。
沈檐雪坐在炭盆边,怀里揣着那两枚玉扣,看着许淮生坐在案前替他抄书。许淮生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株松,落笔时腕骨微动,墨迹流泻在纸上,干净利落。沈檐雪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歪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他身上盖着两件外衫——一件是他的青布衫,一件是许淮生的月白长衫。炭盆里添了新炭,红彤彤地燃着。案上多了一碗熬好的药,碗边搁着半勺蜂蜜,蜂蜜旁边压着张字条:
“药温了。苦的话多放蜜。”
沈檐雪端起碗,往里舀了满满两勺蜜,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到了第八日上,沈檐雪的咳基本止住了,只是人还懒懒的,脸色比往常白些。许淮生便不让他往墨香阁跑了,说这几日在家歇着。沈檐雪起初还争辩说自己好了,可站起来走了两步就有些发虚,只好老老实实答应。
可他没回旧祠堂。
许淮生把他安置在了墨香阁二楼靠里的一间小厢房里。那间屋子不大,朝南有扇窗,窗台上摆了盆文竹。铺盖是新的,被褥松软暖厚,床头还放了一盏小油灯,灯罩是琉璃的,点起来光晕柔和如月。
沈檐雪缩在被窝里,看着许淮生替他掖被角。那双写过无数书卷的手,此刻正把棉被的边角一圈圈塞进褥子底下,认认真真的。沈檐雪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边缘,小小地喊了句:“许公子。”
“嗯。”
“你对我这么好……”沈檐雪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等我好了,我也得对你这么好才行。”
许淮生掖被角的手顿了顿。他没抬头,只是继续把最后一角掖好,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沈檐雪一眼。灯从侧面照过来,他整张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那就快点好起来。”他说。
沈檐雪在被窝里弯起嘴角,乖乖闭上了眼。许淮生吹了灯,脚步声往门口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说了句:“窗台上的文竹,若黄了叶子记得告诉我。”
沈檐雪在黑暗里睁着眼:“为什么?”
“文竹怕冷。”许淮生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跟人一样。”
门轻轻合上了。沈檐雪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鼻尖,闻着被褥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缕淡淡的药香。他翻了个身面朝窗,窗台上那盆文竹在月光里伸着细嫩的枝条,叶子碧绿碧绿的,一丁点黄也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边缘的砖缝,又缩回被子里,把两枚玉扣攥在手心,合上眼。
过了很久,他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他在半梦半醒间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早,沈檐雪醒来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他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窗透气。秋日的晨光涌进来,照在那盆文竹上,叶子舒展着,绿得清润可人。他低头往楼下院子里望了一眼——许淮生正在院中打水,一身素衣,弯腰提桶时侧影瘦而挺拔。晨光将他的轮廓描了一道暖金色的边,他直起身,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头往窗边看来。
沈檐雪没躲。他趴在窗台上,朝下头笑了笑。
许淮生看了一会儿,提了水回屋去了。沈檐雪看见他进门时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步,水桶里的水面轻轻晃了几下。
他缩回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盆文竹的叶子,冰凉柔软的触感在指腹上留了一瞬。他把那盆文竹轻轻转了个方向,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初升的太阳。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药罐碰撞瓷碗的叮当声,混着柴火噼啪的响,还有许淮生低低吩咐伙房烧水的嗓音。那些声音穿过晨光和淡淡的药香,从一楼慢慢升上来,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心口上,暖得像一碗兑了蜂蜜的苦药。
沈檐雪吸了吸鼻子,把那碗还没喝到的药,先在心里尝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