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偏厅】
众人陆续回到偏厅,各自把搜到的物证按顺序摆在长桌上,烛火燃得正旺,把一张张纸映得透亮,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打在瓦上,衬得厅里的气氛愈发紧绷

“都坐吧,按搜证顺序来,谁搜的谁先汇报,一条一条说”

“搜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许隐瞒,被问到的人可以解释,其他人有疑问也可以随时提”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看向顾锦湘

“第一组先开始,顾锦湘,你搜的夏枕妤,你先说”
顾锦湘微微颔首,把包着粉末的纸片、账本、字条等物件依次在桌前摆开,动作轻缓,没带半点多余情绪
“我搜的是夏医丞暂住的西客院”

“第一条,药箱夹层的布缝里,嵌了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量很少,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纸片
“颜色和粗细,看着和案发现场死者衣领上的粉末有些像”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夏枕妤身上
“药箱里药材粉多了去了,茯苓、贝母都是白色的,蹭在布缝里很正常”

夏枕妤神色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总不能但凡一点白的,就说是毒吧”


“话是这么说,但偏偏在药箱最隐蔽的夹层里,也太巧了点”
杨博文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笑
“夹层放的是不常用的药材,布缝深了积点粉而已”

“二公子要是觉得可疑,等下让张仵作验验就是了”

语气平静,半点不慌
“第二条,枕头下的蓝布包里,有两个绣着‘夏氏安’的平安符”

“还有一封家书,说夏医丞的母亲病重,催你辞官回乡”

她抬眼看向夏枕妤
“夏医丞家中有重病的老母?”

“是,老母亲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不好”

夏枕妤垂下眼睫,语气淡了些
“我本就想等入秋就递辞呈,回乡奉养”

“只是丞相这边头风症离不了人,一直没好开口”


“难怪夏医丞最近总是抓着我问回乡的路好不好走,原来是这个缘故”
谈霁插了一句,说完又赶紧闭上嘴
“第三条,药箱内层藏了一包没贴标签的黄褐色药粉,闻着辛烈刺鼻,不是常见的药材”

她把牛皮纸包推到桌中间
“藏得很深,在药箱最里面的夹层里,外面盖了好几层布”

“那是治疗头风急性发作的猛药,叫‘追风散’”

“药性烈,平时轻易不用,所以收得深”

夏枕妤抬眼扫了众人一圈
“丞相头风犯起来厉害的时候,得用这个压下去,是药三分毒,这药确实有微毒,但按量用绝不会死人”


“追风散我知道,确实是治头风的猛药,发作时用半分足矣,多了会晕眩呕吐,但不至于猝死”
张凌赫在旁补了一句,夏枕妤微微点头
“第四条,这本《丞相头风诊录》,我翻了,近一个月的药量比之前重了近一倍,好几味药都加了量”

她拿起账本翻了翻,递到众人面前
“前后差得挺多的,像是故意加的”

“近一个月丞相头风发作得频繁,疼起来整宿睡不着,不加量压不住”

夏枕妤语气坦然
“每一次加量我都有记录,脉象、症状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翻,行医的人,哪敢随便加药量”


“记录确实做得细”
赖伟明扫了两眼,点点头
“第五条,诊录最后夹着一张字条,是丞相的笔迹”

她念了出来
“‘上次的事若不想败露,就按我说的做,别耍花样’”

厅里安静了一瞬
“夏医丞,‘上次的事’,是什么事?”

夏枕妤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片刻才松开
“去年有一次丞相头风发作,我用药急了点,出了点小岔子,丞相怪我失职,说了重话”

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
“说我要是再出错,就革了我的职,送太医院议处,就是这点事”

“用药失误?”

楚清秋抬了抬眼
“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丞相压下来了,外人自然不知道”

夏枕妤淡淡回了一句,没再多说
“第六条,抽屉最底下压着个小账本,上面记的不是药材账,是一个个名字和日期,后面标着极小的剂量”

她把小账本放在桌上,封皮都磨旧了
“看着不像是给丞相一个人看诊的记录,倒像是…给很多人定时用药的单子”

“是各府贵人的私诊记录”

夏枕妤立刻接话
“宫里宫外不少人找我私下看诊,不便记在官账上,就单独记了个本子”

“都是人家的私事,不方便外传,还请各位见谅”

她说得滴水不漏,众人也挑不出什么错
“第七条,柜门夹缝里有张字条,是二公子写的,约夏医丞三日后在后花园见面,说有要事相商”

她看向杨博文,眼里带着点探究
“二公子找夏医丞,有什么要事?”


“嗨,就这点事啊”
杨博文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我最近失眠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找夏医丞开个调理的方子,又怕别人知道了说我身子弱,就约了私下见”
他看向夏枕妤,挑了挑眉

“是吧夏医丞?”
“是,二公子之前跟我提过一次失眠的事”

夏枕妤点点头,没多做解释
“第八条,一张驸马府的拜帖,落款是驸马爷,上个月你派人去问过丞相的病情和用药习惯”

她转向楚清秋
“驸马爷打听丞相的病情,是有什么用意吗?”

“没什么用意”

楚清秋抬眼,语气平淡
“公主近来总念叨丞相身体不好,上朝都没力气骂我了,我就顺道问问,省得公主挂心”

他侧头看向谈羡,谈羡哼了一声
“我可没念叨他,我是怕他又找你麻烦”

顾锦湘汇报完,坐回原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神色依旧清冷

“八条,都齐了,夏医丞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什么要补充的,都是些寻常东西”

夏枕妤淡淡道
“真要论可疑,谁屋里没点不能说的事”


“好,那接下来,夏枕妤,你搜的楚清秋,你来说”
夏枕妤点点头,把自己搜到的物证一一摆出来,动作利落,码得整整齐齐
“我搜的是驸马爷暂住的西客院,第一条,衣柜最深处,藏了一件绣兰花的女子襦裙,还有一个螺钿脂粉盒,胭脂口脂都是宫里的款式”

她把叠得整齐的襦裙放在桌上,云锦料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驸马爷一个男子,屋里藏着女子的衣裙和脂粉,有点奇怪”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楚清秋身上,带着点探究
谈羡也愣了愣,转头看楚清秋,眼里带着点茫然
“是给公主准备的生辰礼”

“下个月公主生辰,我找江南绣娘定制的,想给你个惊喜,就先放我那儿了,脂粉也是一起配的,听说姑苏的胭脂最好”

“…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谈羡抿了抿嘴,心里的别扭散了点,嘴上还是硬着
“谁要你偷偷准备了”


“哟,驸马爷还挺浪漫”
杨博文笑着打趣,被楚清秋淡淡扫了一眼,立刻收了声
“第二条,枕头底下压了个拇指大的小瓷瓶,红塞子,里面装着不明液体,闻着没味道”

她把小瓷瓶放在桌上,小巧玲珑
“看着不像是寻常的药瓶”

“是金疮药,之前办差的时候受了伤,剩下的”

楚清秋拿起来晃了晃,随手放在一边
“我常年带在身上,习惯了,你们要是不信,打开验就是了”


“看着确实是常见的金疮药瓶型”
张凌赫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第三条,抽屉里有厚厚一沓奏章副本,全是丞相弹劾驸马爷的,罪名从行事张扬到结党营私,一本比一本措辞严厉”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
“看批注,驸马爷每本都仔细看过,还写了驳论”

“政见不同,他弹劾我,我自然要看看他说什么,好一一辩驳”

楚清秋语气平淡
“总不能他递了折子,我连内容都不知道,任由他泼脏水”

“就是,丞相那老东西,没事就爱找你碴”

“第四条,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也是丞相的笔迹”

“‘你那点心思,我都清楚,若不想身败名裂,就乖乖听话’”

“驸马爷,丞相说的‘心思’,指的是什么?”

楚清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神色不变
“还能是什么,他向来觉得我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动不动就拿这话警告我”

“这种话他说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都听腻了”

“就是,他也就会放狠话”

“第五条,驸马府令牌,还有驸马爷亲笔写的朝政文稿,改了一遍又一遍,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她把文稿推过去
“看着像是在准备什么重要的奏章”

“最近边境有事,在筹议边防的折子”

楚清秋扫了一眼
“公事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第六条,记录着丞相日常行程的便签纸,几时上朝,几时赴宴,几时回府,记得很清楚”

她拿起便签晃了晃
“驸马爷这么清楚丞相的行程,想做什么?”

“同朝为官,了解同僚的行程不是很正常?”

楚清秋抬眼,语气带着点反问
“再说他天天找我麻烦,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好避开点,省得撞上去挨骂”


“哈哈,驸马爷也有怕的时候啊”
“第七条,抽屉最里面夹着一张太医院的回执”

她顿了顿,看向谈羡
“上面写着公主的体质特征,问的是‘体虚之人,用何药衰败见效最速’,落款是驸马爷”

话音落下,厅里瞬间安静了
谈羡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楚清秋,眼睛睁得有点大,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可置信
“你问太医院…我这种体虚的人,用什么药衰败见效最快?”

楚清秋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你素来体虚,入秋就手脚冰凉,还总头晕,我想着找太医院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调理方子,给你补补身子”

他语气依旧平稳,看向谈羡的眼神带着点温和
“怎么,这也值得你惊讶?”

谈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混杂着疑惑、难过,还有点说不清的审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调理身子,用得着问‘见效最速’?”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别开脸,盯着桌面,指尖微微攥紧,厅里的气氛有点僵,众人都默契地没说话,楚清秋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你身子弱,我当然想快点给你调好,慢腾腾的方子,吃半年也不见效,有什么用”

谈羡没接话,肩膀微微绷着,明显没全信,但也没再追问
“第八条,顾琴师手书的宴饮安排回帖,说了中秋宴的曲目和酒菜安排”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
“驸马爷之前还特意问过宴会上的安排?”

“怕公主坐不住,提前问问有什么曲目,合不合她心意”

楚清秋淡淡道
“要是没意思,就早点带她走”

谈羡还是没说话,低着头玩茶杯的带子,像是还在想刚才的事
夏枕妤汇报完,坐了回去

“楚驸马还有补充吗?”
“没有”

楚清秋摇摇头,目光掠过谈羡紧绷的侧脸,没再说什么
厅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又大了点,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接着来,杨博文,你搜的谈霁,该你说了”
杨博文坐直身子,把搜到的东西一股脑摆到桌上,叮铃哐啷一阵响

“我搜的是谈管事的管事房,好家伙,藏的东西还真不少”
他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晃了晃,叮当作响

“第一条,全府的钥匙串,大大小小十几把,其中一把刻着‘卧’字,正是丞相卧房的专用钥匙”
他看向谈霁,笑得有点玩味

“谈管事,合着整个别苑,就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啊,丞相卧房你都能随便进,权力不小”

“这都是分内的事”

“我是内宅管事,各院的钥匙自然都由我保管,但平时不敢乱开的”

“丞相卧房的钥匙,也就打扫的时候才用,平时都锁在抽屉里”

“今晚你送丞相回房,用这把钥匙开门了吗?”

“没有没有!”

“丞相自己带了钥匙,开门进去的,我送到门口就走了,根本没碰钥匙”

“行吧,暂且信你”
杨博文把钥匙扔在一边,拿起第二件

“第二条,上锁的抽屉里,有个油纸包,包着点黑色药渣,闻着发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把油纸包推到桌子中间,眉头皱着

“藏得可深了,锁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我撬了半天才弄开”

“谈管事,这是什么好东西,要藏这么严实?”

“那是治咳嗽的药渣”

“我前些日子咳得厉害,找夏医丞开的药,吃完剩下的药渣,说要留着备查,就收起来了,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看向夏枕妤,像是求助
“是,上个月他咳了大半个月,我给他开了三剂药,黑色的药渣,看着是这个样子”

夏枕妤扫了一眼,点点头

“行,算你有说法”
杨博文耸耸肩,拿起第三张纸

“第三条,一本内宅总账,中间夹着张泛黄的流放文书”
他展开文书,念出上面的名字

“谈忠,罪名是贪墨江南赈灾银两,流放三千里,谈管事,这是你父亲吧?”
厅里安静了一瞬
谈霁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是”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父亲犯了错,依法流放,没什么好说的”

“哦?犯了错?”
杨博文挑了挑眉

“我怎么记得,当年那桩贪墨案,最后是你父亲顶了罪,真正的主犯…”
“二公子!”
谈霁猛地抬起头,声音有点急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我父亲罪有应得,我能在丞相府当差,已经是丞相开恩了”
他咬着下唇,眼神躲闪
众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说话

“行,不提就不提,第四条”
他拿起第四张纸,皱巴巴的

“一封从流放地寄来的家书,几个月前的,说你父亲病重,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他抬眼看向谈霁,语气收了点玩笑的意味

“三个月前收到的?”

“…是”
谈霁的声音更低了,指尖攥着衣角

“人都走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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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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