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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

五世予卿

那片竹叶在石阶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温予没有去看它有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去看玉台上的那道身影有没有注意到它。

他回到栖云居之后坐在窗前的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剑诀,目光落在页面上,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只是坐着,感觉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那道释义册子封面的指痕的触感,和后心那道灵力疏导之后依然隐约存在的余温。

午时三刻,他起身去院中的石案上倒水的时候,看见了门槛旁边的石阶上躺着一样东西。

一片竹叶,叶尖朝向他的方向,叶面平整,边缘被修剪过一道——有人把它从完整的竹枝上摘下来之后,用指尖把叶缘的毛边捻过了,让它看起来更齐整了一些。

它被放在门槛内-侧,像是被人特意弯腰搁下,搁的时候手指控制着落点,让叶尖恰好对准温予进屋时脚掌落地的位置。

温予蹲下来,把那片竹叶拾起来放在掌心里。

叶面微凉,带着外面晨雾和日光的痕迹,边缘那道被捻过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指痕——比他的指腹更清瘦一些,弧度平直如尺。

他把竹叶搁进了案头的玉笔筒里,和那几支玉笔并排插在一起。

叶尖朝上,像一枚被立起来的小小的旗帜。

下午的课云彻没有让温予练剑。

他在清虚殿的泉边坐了一整个时辰,指点了温予灵气的内观法门。

温予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闭着眼按照他的引导去感受自己经脉中灵气的流动方向。

他感觉到了那些灵气像细小的支流一样在经脉中缓缓穿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但他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云彻的灵气在指导他的过程中有几处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道波动很小,像一面平静的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着,搅动了水底的泥沙,让水面的纹路起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褶。

温予闭着眼,感觉到那道波动来自云彻落在他眉心灵台处的那道引导灵识——那道灵识原本是稳定、均匀的、像一道永不停息的月光,但今天它偶尔会在某些节点上微微颤动一下,像一根被拉伸了太久的弦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

课程结束的时候云彻收回灵识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线。

那道撤回的灵力像一片被迅速卷起的帷幕,边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急促。

温予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云彻已经站起来背对着他了,白衣的身影立在泉边,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拢着。

“明日休息一日。”

云彻没有回头,嗓音和平时一样清冷,但那层清冷的边缘比平时薄了一些,“后日辰时再来。”

温予站起来,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

泉流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细细地垂落着,水声填满了那道身影和温予之间三步的距离。

他垂了一下眼,然后说了一声:“弟子告退。”

他退出清虚殿的时候走得很慢。

在浮桥的入口处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云彻还站在泉边,白衣被午后的日光和泉流的水汽包裹着,像一尊正在被日光照透的、边缘正在缓慢融化的雪雕。

他的左手抬起来了,指尖悬在身前那块虚空的位置,像在面前画一道没有落笔的线。

温予收回了目光,走过了浮桥。

那一整夜他都没有睡好。

竹窗外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清虚殿方向的泉流声在夜色中比白天更清晰,像一条永不停息的低语。

他翻了几次身,最后一次翻身的时候把掌心贴在了左腕内-侧那道已经凉了许久的位置——那道暖意依然没有来,但他感觉到自己经脉中有一道极细的、像被引导过之后的余波正在缓慢地回旋着,方向和角度都指着清虚殿的方向。

后日辰时,温予准时踏进了清虚殿。

石坪上空无一人。

晨雾比前几日都更浓,把玉台和泉流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流动中。

温予站在石坪中-央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雾中依然没有那道白色衣袍的身影出现。

泉流在垂落着,水声填满了整个山坳,但玉台上空空荡荡的,连那卷古简都没有搁。

温予在石坪上站了很久。

晨雾在他周身流动着,把他的弟子服和头发都打湿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玉台旁边,抬手碰了一下台面——冰凉的,没有余温,像是已经空置了很久。

云彻不在清虚殿。

温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昨天那道撤回的灵识边缘那道急促的波动,和今天空无一人的玉台之间,隔着一条他还不完全看得清的线。

他转身走出了清虚殿。

在浮桥的入口处他停了一下,偏头望向远处群峰之间的云雾。

他的目光从第一座峰峦扫到第三座,从第三座扫到第七座,在第七座峰峦的背阴面,他看见了一缕极淡的、几乎被云雾吞没的白光。

那道光的色度和云彻周身那层清浅的光晕一模一样。

温予没有犹豫。

他沿着浮桥和栈道走向了第七座峰峦的方向。

栈道越走越窄,两侧的云海越来越厚,脚下的玉质路面逐渐变成了山石和苔藓覆盖的天然岩面。

他在峰峦背阴面的一片石坪上停住了。

云彻坐在那里。

白衣铺在灰黑色的岩面上,发冠摘了,长发散落在肩侧和背后,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云壑,云海在壑中缓缓翻涌着,把日光滤成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

他的左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着,掌心向上,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胸腔的起伏幅度比平时窄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压着他的气息。

温予站在石坪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道白色衣袍的身影坐在云壑边缘的背影,那片背影比平时单薄了一些,肩线的弧度微微收着,像一尊正在被内部的力量缓慢融化的雕像。

“师尊。”

温予开口。

嗓音放在山风和云海的细响之间,像一枚被轻轻搁在石面上的棋子。

云彻的背影没有动。

但他的手——那只摊开的、掌心向上的左手——在听见温予的声音之后慢慢收拢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握紧了又松开。

他的嗓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两度,比平时更涩一些,像被那层万年不变的清冷包裹着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开表面:

“你不该来。”

温予没有后退。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云彻身侧一步的位置,然后在旁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弟子服的衣摆铺在灰黑色的岩面上,和云彻的白衣并排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宽度。

“弟子感觉到您这里有一道波动。”

温予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云海面上,没有转头看云彻,“昨天课后那道撤回的灵识,边缘比平时快了一线。”

云彻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片云海在两人面前翻过了两道浪,久到山风把温予的衣摆吹得拂过了云彻的白衣边缘,他偏过头来看温予。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一层温予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浑浊,不是脆弱,而是一道正在被极力压制的、像冰面下方翻涌着暗流的裂隙。

那层万年不变的冰面依然覆盖着,但它下方的东西正在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快的速度涌动着,试图寻找一道可以上浮的出口。

“本座的道心——”

云彻开口,嗓音被那道内部的涌动磨得比平时更涩了一些。

他停住了,把那句话的后半段收回了喉咙里。

温予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掌的宽度,近到温予能看清云彻眼睑下方那一层极淡的、像被什么磨损过的青色,近到能闻到他周身那层清浅光晕中混入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像盐一样涩涩的气息。

“您的道心怎么了。”

温予问。

声音很轻,放在山风和云海的间隙之间,像一枚被轻轻放在秤盘上的、极小的重量。

云彻的左手从膝上抬起来,探向温予的方向。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了温予的手背上。

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的指腹压-在温予手背的经络上,指尖停留的位置正是温予左腕内-侧那道常年泛着暖意的区域。

“本座的道心在问本座,”云彻的嗓音比风更轻,“为何会在一卷释义册子里,反复折一道关于你名字的折痕。”

温予的手背被那只指尖轻轻压着。

他没有动。

那只手的重量极轻,但他感觉到了那道重量底下压着的东西——万年孤身、万年无情、万年没有被任何人叩响过的门,此刻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推开了第一道缝。

“弟子也有一件事想问师尊。”

温予说。

他的声音放在云海和山风之间,和云彻的嗓音放在同一个频率上,“师尊昨天把那片竹叶放回弟子门槛上的时候,心里想了什么。”

云彻的指尖在温予的手背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那阵收拢的幅度极轻,像一枚被风吹动的叶尖碰到了另一片叶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温予手背覆盖着的指尖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面在他的眼底缓慢地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那道细纹从瞳仁的边缘向内延伸了一线,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穿过了水面的张力,开始下沉。

“本座想——”

云彻的嗓音停顿了更长时间,长到温予以为他不会说完。

然后他说完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像那些词句从那道万年不曾被开启的门缝中挤出来时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本座想,他会不会捡起来。”

温予的手翻了个面。

他的掌心朝上,把云彻落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接进了掌心里。

他合拢手指,把那只微凉的、指腹平直如尺的手包进了自己掌心的温热中。

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云彻的手比他大一些,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个终于决定从高处落下来的、被等了很久的东西。

“弟子捡了。”

温予说,“弟子把它放在笔筒里,叶尖朝上。”

云彻看着自己被温予握着的那只手,看着温予的拇指在自己指根上缓缓摩挲过的痕迹,那道从冰面下方涌上来的暗流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高着那道已经被推开了一线的门缝。

他的左手在温予的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指尖回蜷了半度,像在握住一件正在被递给他的、重量还不完全清楚的东西。

“温予。”

云彻开口。

他叫了温予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轻的、像被反复折过之后才被抚平的弧度。

他的左手在温予的掌心里回握住了他,指缝之间没有空隙。

温予坐在云彻身侧,云海在两人面前的壑中缓缓翻涌着。

两人的手交握着搁在温予的膝上,白衣的袖口和素白弟子服的袖口叠在一起,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那道细纹在云彻的眼底从瞳仁边缘向中心延伸了第二线,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正在持续地下沉,带着它所有的重量,穿过水的所有层次。

“好感度更新:当前数值42%。攻主云彻对宿主产生核心道心层面的情感冲击。无情道裂隙扩大。下一节点:好感度突破55%。”

温予没有在意那行数字。

他握着云彻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从微凉变成微温,像一枚被焐了一万年的玉扣终于开始向外传递它的温度。

“弟子在这儿。”

温予说,“不走。”

云彻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反过来,掌心贴着温予的掌心,十指交错地扣住了他。

那层万年不变的冰面在他的眼底已经裂开到了第三线,三道细纹交织在一起,像一枚正在被内部的光从下方照透的薄冰。

山风从云壑中穿上来,把两个人衣袍的交叠处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云彻的手在温予的掌心里收拢得很紧,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存在感。

温予侧过身,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一起合拢着那只正在从万年孤寂中慢慢回温的手掌。

云海在两人面前继续翻涌着。

第七座峰峦的背阴面,灰黑色的岩面上,两道人影并肩坐着,白衣和素白的衣摆被山风拂得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那枚被反复折过的折痕和那道被极淡墨迹写过的名字,终于在云海和山风的见证下,被两只交握的手同时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