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卯时,温予准时踏进了清虚殿的石坪。
晨雾比前两日薄了一些,清泉从崖壁上垂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间显得更加清晰。
云彻依然坐在那道玉台上,白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面前的古简换了一卷,依然是泛黄的玉质,但厚度比上一卷薄了一些,封面上用细小的篆文题着三个字——温予认出其中两个字,“剑”和“诀”。
他站在三步之外,把那卷已经被他描了七遍的古简托在掌心里,微微举起。
“师尊,第一卷已熟诵。”
云彻的目光从自己面前的剑诀上抬起来,落在温予托着古简的双手上。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目光在古简的封面上停了一瞬——温予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封面内-侧那一道被反复描过之后微微发亮的“情”字。
那道目光很快就移开了,像一枚被风拂过的松针,落下了又飞走了。
“背。”
云彻说。
温予垂着眼,开始背诵。
第一卷的古篆经文是心法总纲,分七章,从“道生一”讲到“万物负阴而抱阳”。
他背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些被他描了七遍的篆文在脑中依次亮起来,像一枚一枚被点亮的灯。
他没有背错一个字。
第三段结尾的时候有一处转折较陡,他在那里停顿了大约两息才继续往下走,但接上去之后整个句子的走向依然通顺。
云彻在他背诵的过程中始终安静地听着,那道目光落在温予的侧脸上,像一枚被搁在案角的镇纸,不移动,不催促。
温予背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眼,正好对上了那道目光。
晨光从泉流的方向穿过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了一层透明的、流动的淡金色。
云彻看着他,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灰眸里有一层极淡的东西在微微晃动——不是情绪,更像一面被风掠过之后的湖面,表面起了极轻的纹。
他动了一下手指,从玉台侧方的石案上取了一只细颈的玉瓶,搁在台沿。
“第二卷。”
他说,“取去。”
温予走上前两步,弯腰从玉台沿上取了那只玉瓶。
瓶身入手微凉,里面盛着一种清冽的、带着松针气息的液体,透过玉壁能感觉到灵气在其中缓慢地流淌。
他握着玉瓶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垂手等待。
云彻看着他把玉瓶妥帖地握进掌心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这一开口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命令或传物,而这一次是一段连续的、带着节奏的声音。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那一段话是被他从那卷剑诀的页面上摘下来、又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
“万物负阴而抱阳。你背的第七段,讲的是灵气的内在循环。但你在第三段结尾处停了两息。”
他顿了一下,那双灰眸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透明的光,“那里不是断处,是转处。”
温予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确实在那个转折处停了。
他背的时候觉得那个句子像一道从山脊的一侧翻到另一侧的山径,路在最高处收窄了一下才继续向下延伸。
他只是按照自己背诵的节奏在那里停了一息来换气,然后继续。
但他没想到云彻连那一息的停顿都听出来了,并且把它点成了“转处”。
“弟子记住了。”
温予说。
云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回自己面前那卷剑诀上。
他的指尖重新按上了玉简的页面,像一切都已经交代完毕。
“三日后再来。”
温予退出了清虚殿。
走下石坪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掌心里的玉瓶,瓶身的凉意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焐化,透出一种清冽的、像松针上凝结的朝露一样的气息。
他捧着那瓶灵液走过了浮桥,在栖云居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进院。
他站在竹林的边缘,背靠着那棵最老的石竹,把玉瓶的塞子拔开了一点,低头闻了一下。
那股清冽的气息渗进鼻腔之后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像一枚被投进水面之后慢慢扩散的墨滴。
他重新塞好了瓶塞,把它收进怀中,然后推门进了屋。
第二卷的剑诀比第一卷更复杂。
温予花了五天的时间才把前两章的剑式背熟,每一天都去后殿藏书阁查那些新的篆文,把每一式剑招对应的灵脉走向用自己能懂的简图在旁边标注出来。
他的笔迹比第一卷时更稳了一些,那些被他描过多遍的篆文已经逐渐变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他合上剑诀的时候指腹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感觉到玉面内部有一条极细的灵气正在缓缓流动着,和第一天他触碰时感受到的那一道灵气不同——那道灵气更温热了一些,像一枚被反复焐过的玉扣。
第七天他去清虚殿回课的时候,云彻没有让他背剑诀。
云彻让他拔剑。
温予站在石坪中-央,握着那柄云彻递给他的玉色长剑。
剑身极轻,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剑脊上的灵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整条被压缩过的灵河被封进了窄窄的刃缘里。
他握着剑柄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这具身体没有任何武学记忆,前几世那些短刀和拳脚的触感都已经被剥离干净了。
他握剑的姿势不太稳,剑尖微微颤了一下,垂向地面的方向。
云彻从玉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站的位置和温予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那双灰眸落在温予握剑的手上,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和不够端正的剑柄角度。
他伸出手,指尖覆上了温予握着剑柄的手指,掌侧贴着温予的虎口,把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掰正了。
“中指和无名指压紧虎口。拇指不要扣死。”
云彻的嗓音贴着他的耳侧落下来,比背剑诀时更近,近到温予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股清冷的、像雪水一样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廓。
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很凉,但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时,那种凉意里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松针尖端微颤的触感。
温予的后背绷直了。
他按照云彻的指令调整了手指的位置,拇指松开了一些,中指和无名指收紧了。
剑柄在他掌心里重新找到了一个更稳的平衡点,剑尖微微抬起了一些。
“起式。”
云彻的声音从他耳侧退开了半步,那道清冷的气息移开了,但温予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握剑的姿势上。
他依言做了起式,剑尖从垂地抬到齐眉,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认真。
云彻在他做完起式之后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明日继续。”
温予收了剑,把玉剑搁回石案上。
他转身退出清虚殿的时候,在石坪边缘停了一下。
晨光从泉流的方向铺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玉台的方向。
云彻已经坐回了玉台上,低头翻着那卷剑诀,白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但他的左手——那只刚刚覆过温予手背的手——正搁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着,像在感受什么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温度。
温予收回目光,走出了清虚殿。
回到栖云居之后他在竹窗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那只手。
中指和无名指上还残留着云彻指腹压过的触感——凉意已经散了,但那道被掰正过的位置的弧度被记住了。
他把手翻过来,摊开掌心,看着虎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被剑柄刚刚压出来的印痕,像一枚刚开始形成的茧。
他把那只手合拢了。
竹窗外的云海在午后灿烂的阳光里轻轻翻涌着,把那些悬浮的峰峦照得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温予看着窗外那片被照亮的云海,感觉到自己左腕内-侧那道许久没有动静的暖意,在掌心合拢的那一瞬间,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之后终于触到河底的石子。
“好感度更新:当前数值5%。攻主云彻对宿主产生基础教学反馈。下一节点:好感度突破10%。”
温予把那只合拢的手贴在了心口的位置,慢慢压了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中那片被竹林围住的小空地上,重新拔出了那柄搁在石案上的玉剑。
他开始练起式。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他握剑的姿势从“被教过的正确角度”变成了“自己的肌肉记住了的正确角度”,他才把剑收回来搁回案上。
玉剑的剑脊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反着光,那道被云彻的指腹掰正过的剑柄握痕还留在原地。
温予低头看着那道握痕,伸手沿着它的轮廓轻轻描了一下,然后走回屋中,在蒲团上坐下,重新翻开了那卷剑诀。
竹叶在窗外沙沙地响着。
远处的清虚殿方向,泉流依然在垂落,那道白色衣袍的身影重新翻开了膝前的剑诀。
他的左手摊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着,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和他掰正过的角度完全一致的握痕——像一枚被从别处临摹过来、正在被缓慢适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