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差五分,温予站在了图书馆门口。
图书馆是栋三层的老建筑,红砖外墙,爬山虎从墙角一路爬到二楼窗沿,在夏天的日光里绿得发亮。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深色木门,玻璃上贴着“保持安静”四个字,字迹被晒褪了色,微微发白。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裹着旧纸页的气味迎面扑来,和室外蒸腾的热浪判若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厅里适应了一下光线,图书馆里的日光比外面暗了一个度,头顶是老式的长管灯,嗡嗡地响着,把整片空间笼在一层偏黄的暖光里。
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宽敞,书架沿墙排成几列,中间是一片阅读区,摆了十几张长桌。
靠窗那一排的位置确实最好——窗外是教学楼侧面的梧桐树,枝叶密密地覆在玻璃上,把日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像铺了一层碎金。
江叙白坐在第二张靠窗的桌子旁边。
他的位置很固定,对着窗户的方向,左手边放着一杯水,右手摊着一本书。
今天没穿校服白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段锁骨的线条,在树影碎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瘦几分。
他低着头,后颈弯出一截干净的弧度,日光透过梧桐叶在他发顶和肩头晃动,整个人像嵌在那扇窗户里的一幅画。
温予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他三秒,然后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他拉开江叙白对面那张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轻响。
江叙白抬起头来看他。
下午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眼底像盛着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暖了的水。
“……来了。”
江叙白说。
那语气平直得不像在打招呼,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约好的事正在按计划发生。
温予坐下来,书包搁在脚边。
他掏出物理卷子和笔袋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像怕在图书馆里弄出什么大动静,和平时在球场上的做派判若两人。
他把卷子铺在桌面上,抬头的时候,江叙白已经把自己面前那本东西推了过来。
一本笔记。
深蓝色的硬皮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温予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见了扉页上用黑色中性笔写的一行字——
“借你”。
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横平竖直,笔画之间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盯着那两个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了正文页。
第一页是物理力学的章节总结。
密密麻麻的推导和重点标注,每一种题型下面都列出了核心公式和常用变式,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易错点提醒。
公式推导的过程写得极其详细,每一步都有箭头标注思路方向。
重点部分用蓝色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辅助图,图上的受力分析清晰得像教科书。
温予一页一页翻过去。
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每一章都按同样的格式整理好了。
后面还附了十几道典型例题的详解,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题的旁边甚至标注了“这道题容易想偏,注意区分速度和加速度方向”。
他翻到电磁学那一章的时候停住了。
他认得那个选题——就是昨天放学时他做错的那道相似题型。
江叙白在这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星号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备注:
“听课时有人走神没听懂这道。”
温予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对面。
江叙白正在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本书,好像推出去的笔记是一件根本不需要被道谢的事。
他那只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偶尔翻一下,日光从窗外的梧桐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指尖上,像在那些修长的指节上印了一枚一枚细碎的光章。
“你什么时候写的。”
温予开口问。
声音在图书馆的安静里显得比平时轻了一度。
江叙白抬眼。
“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每周整理一章。”
“全部都是手写的?”
江叙白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从温予脸上移到他手里摊开的那页笔记上,嘴角没有动,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翻到三十七页,那道电磁学例题和你昨天做的是同类题。”
温予翻到三十七页。
那道题的旁边果然又多了一行备注,笔迹比正文里那些小字还要细:
“注意区分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前者用E=BLv,后者用法拉第定律。”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旁边一道相似的变式题,写着“这道题是综合,会了前面那道再做这个。”
温予把笔记本合上了,封面的蓝被他的掌心捂温了一小块。
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着椅背看着对面那个人。
“江叙白。”
那人抬眼了。
“你这份笔记,年级里多少人找你要过?”
温予问。
江叙白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低头翻了面前那本书一页,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清冽如常:
“没有人要过。”
温予愣了一下。
“没人要过?全校第一的手写笔记,你跟我说没人要过?”
“他们没来问。”
江叙白把书翻了一页,没有抬头,“你问了。”
温予怀里抱着那本被捂温了的蓝色笔记本,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两道磨损的边角——磨损的位置刚好是他刚才抱着的弧度,像这笔记本已经被它的主人翻了很久了,但借出去是头一回。
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那行“借你”。
借你。
只有他一个人。
“……谢谢。”
温予把笔记本重新合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怕把图书馆里那些沉默的书页吵醒。
江叙白的笔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做完那道题给我看。”
温予把笔记本翻到三十七页,摊开在自己面前,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黑色中性笔,开始抄那道综合变式。
他抄题的时候笔迹比自己平时端正了不少,横竖撇捺都撑着劲儿,像怕写快了会惊扰到旁边那些工整得不像话的推导公式。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江叙白正微微偏着头看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他侧脸上晃动,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问题。
温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让它继续扩大。
那道综合题他做了二十分钟。
中间卡了两次,他翻了前面几页的公式总结找到了思路,第二次卡住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抬头想问,发现江叙白正在看他。
那道目光里没有什么“你怎么又不会了”的不耐烦,只是一道安静的、等着他开口的注视。
“……第二个问,这个动生电动势的方向……”
温予指了指题干。
江叙白偏过头来看他指的位置,伸出左手点了点笔记上他写的那行备注:
“你用右手定则判断方向,但注意这道题里速度方向和磁场方向不在同一平面,你要先把它拆成两个分量。”
他的指尖点在纸面上,离温予握笔的手指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温予低头看见自己食指关节和江叙白的指尖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树影在缝隙里晃了一下。
“……你写一遍给我看?”
温予把笔递过去。
江叙白接过笔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在笔杆上碰了一下。
温予的指腹贴着江叙白的中指侧面,干燥的、微凉的,像碰到了一枚被日光晒得半温的玉。
那一触只有半秒,江叙白就把笔接过去了,在温予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解图,然后写了三行推导。
“这样。”
他把笔搁回温予面前。
温予低头看着那三行推导,笔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工整,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地标明了解读路径。
他把笔重新握起来,跟着那三行推导往下写,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停了,把结果圈了出来。
“对了。”
江叙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很轻,像一个人在安静的大厅里对自己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那种程度。
但温予听见了,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江叙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不算一个笑,但确实动了。
温予把那道题看完,做了标记,翻到下一页继续。
江叙白低头看回自己的书,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只剩翻页和笔尖划过的声响,偶尔有一阵风从窗外穿进来,把摊开的纸页边缘吹得微微掀起来。
江叙白的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住了自己那本书的页角。
他的小指在收回的时候擦过了温予摊开的笔记边缘,压了一下那页纸角,风停了。
温予低头看着自己纸页上那道被压过的痕迹。
力道很轻,轻到连纸面都留不下折痕。
图书馆的闭馆钟声在五点五十分响起来了。
温予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收了笔,把笔记本小心地合上,推回江叙白面前。
“写完了?”
江叙白问。
“嗯。”
江叙白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温予写的那几页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自己书包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温予也跟着站起来了,两人隔着桌面对视了一瞬。
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整张桌面铺成了一片暖橙色。
“你明天下午来吗?”
温予问。
江叙白拎起书包的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片暖橙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平时冷白的皮肤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调。
他垂了一下眼睫,然后抬起眼。
“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幅不大不小,肩膀平直,浅灰色T恤的背影穿过书架之间的走道,走下楼梯,消失在门厅的光线里。
温予站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把桌面上自己的笔袋和试卷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东西。
一件校服外套。
白底蓝领,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椅背上的时候没有一丝褶皱。
他认识那件外套,早上江叙白就是穿着这件外套进的教室。
他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外套的肩线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凉丝丝的气息,像薄荷泡过的清水。
他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在楼梯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小心地搭在自己手臂上,下了楼。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夕阳把他整个人照成了暖金色。
他把那件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上,低头看见外套内领的标签上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小小的“J”。
大概是他自己的名字首字母。
温予把那件外套举起来闻了一下,然后自己把自己闻得耳根红了,赶紧放下来搭回臂弯里。
他大步朝校门口走去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翘着,整条林荫道上只有他一个人,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手臂上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外套。
“……明天来。”
他把那三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遍,笑得眼角都弯了。
系统在他脑中安静地更新了一行数字:
“好感度更新:当前数值18%。攻主江叙白对宿主产生初步信任和私人关注倾向。下一节点:好感度突破30%。”
温予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看身后。
图书馆的窗户在夕阳里反着光,二楼的窗户开了半扇,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在挥手。
他收回目光,把手臂上那件外套往怀里拢了拢,走向回家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步都踩在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