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这可是新鲜事。我苏念进醉月楼三年,头一回落在地上都能睡着——青楼女子没资格失眠,第二天还得笑脸迎客呢。
但今晚我是真睡不着了。
我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萧衍是前朝太孙。陆寒舟是大周锦衣卫指挥使。两人本该是死敌,但陆寒舟留了那句话,语气不像是在对敌人说。
或者说,不像只是在说敌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陆寒舟压根就不是大周的人?
我翻身坐起来,脑子里炸开一个疯狂的念头。
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这个位置是六年前才落到陆寒舟手里的。他是凭借什么功劳升上来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皇帝遇刺,刺客当场被诛。当时还是锦衣卫千户的陆寒舟,因为在关键时刻替皇帝挡了一刀,被破格提拔为指挥使。
那个刺客,是谁派去的?
如果那个刺客根本就是前朝旧部派去的,而陆寒舟“挡刀”只是精心设计的一出苦肉计……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是真的,那萧衍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他甚至不需要扳倒皇帝,他只需要等——等皇帝的身边人捅出致命的一刀。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多大的麻烦。
但现在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陆寒舟也是萧衍的人,那他今天来醉月楼,到底是来查萧衍,还是来给萧衍传话?
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萧衍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不,不对。
如果暴露了,他刚才就该把整个醉月楼的人都抓走。但他没有,他在给我递话。
这意味着,陆寒舟知道我和萧衍之间有某种联系,他在利用我当传声筒。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桃去萧衍落脚的客栈送了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小陆子说在等你。”

当天晚上,萧衍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看到我的第一句话还是带着笑:

“听说你主动找我了,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想见我了。”
“我是不想见你。”

我给他倒了杯酒
“但有个叫陆寒舟的人昨天来找我了,让我给你带句话。”

萧衍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陆寒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说什么了?”
“他说——当年的小陆子,在宫里等他。”

我把原话一字不落地重复给他
“萧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是你的人?”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难明。

“他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他是当年救我出宫的那个老太监的徒弟。”
萧衍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

“二十年前宫变那晚,我祖父将他秘密托付给了我师父。但后来我师父觉得他的身份更便于隐藏,就让他假装跟大周有杀父之仇,投靠了锦衣卫,花了二十年爬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你师父……”


“死了。十五年前就死了。”
萧衍的声音很平静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陆寒舟是他埋下的最深的一颗棋子,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动用。但现在他自己来找你了,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他暴露了。”
话音刚落,醉月楼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至少有上百人。
萧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润的笑,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

“不是上百人,”
他说

“是三千禁军,把整条街都围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走吧。”
萧衍转身看着我

“从后门走,现在,马上。”
“那你——”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你爹案子的全部证据,我已经让人抄录了十份,分别藏在京城的十个地方。如果我今晚出不去,这些东西会在三天之内被送到都察院每一位御史的桌上。”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发僵。
“萧衍,你——”


“另外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忽然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娘在狱中留给你的那句话,是我让人传出来的。我师父当年在刑部大牢里有眼线,你娘临终前托人传话给陈妈妈,说让她告诉你——别报仇,活下去。那个传话的人,就是我。”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你怎么——”


“我关注你很久了,苏念。”
他直起身来,后退一步,笑得风轻云淡

“从你入醉月楼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关注你。你爹是个好官,他值得有人记住他。”
外面传来撞门的声音。
陈妈妈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醉月楼!我可有正经的营生文书!”
萧衍最后看了我一眼。

“走吧。别让我欠你太多。”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下了楼梯。
外面传来他清朗的声音:

“禁军找我?不用破门,我自己出来。”
我站在雅间里,听着楼下一阵兵戈交错的动静,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一切归于寂静。
我攥着手里的信封,指尖冰凉。
小桃从后门探进头来,满脸是泪:

“小姐!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揣进怀里,跟着小桃从后门的暗巷里摸黑往外跑。
跑出去三步,我停住了。

“小姐?”
“回雅间。”


“啊?”
“我说回去。”

我转身往回走
“萧衍要是今晚死了,明天京城所有的锦衣卫都会开始查他最后见过谁。我跑了反而坐实了罪名。”

小桃急得直跺脚: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整理头发和衣裳
“从现在开始,醉月楼的惊鸿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青楼女子。”

我回到雅间的时候,禁军已经冲上了楼。
为首的正是陆寒舟。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冷得像个活阎王。

“惊鸿姑娘,”
他说

“裴长渊这个逆贼,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我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大人明鉴!民女什么都不知道!他、他刚才只是来听琴的,民女真的不知道他是逆贼啊大人!”

陆寒舟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对手下说:

“把她也带走,押入锦衣卫诏狱,等候审讯。”
两个锦衣卫架起我的胳膊,把我拖下了楼。
路过大厅的时候,我看到陈妈妈被几个禁军按在墙角,她的头发散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但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释然?
她看到我,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