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辞的尸身被抬走时,天正下着鹅毛大雪。
沈鸢没有去看。她只是坐在那间已然狼藉的书房里,背靠着冰冷的墙,抱着那只残废的右手,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石像。地上,那炉被打翻的“牵机引”早已熄灭,只留下一滩混着黑血的香灰,散发着最后一点清冽而腐朽的气息。
苏瑾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想为她诊脉,想擦去她唇边残留的、属于顾淮辞的血迹。可沈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苏瑾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瓶金创药和一件厚实的斗篷,轻轻放在她身边,然后起身,随着众人,沉默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拢。
将风雪,将喧嚣,将那个刚刚死去男人的余温,统统隔绝在外。
书房里,只剩下沈鸢一人。
还有……空气中,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顾淮辞的松针冷香。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那瓶药,也不是去披那件斗篷。而是探入自己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那里,本该挂着那半块鸾鸟玉佩,如今,却空空如也。只有一道被细绳勒出的、深紫色的血痕,和顾淮辞喷洒其上、已然凝固的暗红血迹。
玉佩,被他带走了。
连同那半块鸾鸟,那完整的梅花,那注定纠缠一生的宿命,一起,被他带入了坟墓。
可沈鸢却觉得,那玉佩还在。
就贴着她的心口,冰凉,沉重,带着他最后的温度和血腥气,一下下,硌着她的骨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袖袋最深处,摸出了那粒苏瑾给她的“安神散”。乌黑的药丸,在掌心,没有温度,像一颗死去的心脏。
服下它,便能安详地睡去,忘却一切。
这是苏瑾给的“体面”。
也是这世间,唯一的仁慈。
沈鸢低头,看着那粒药。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书案——那里,顾淮辞刚才坐过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点被体温捂热的痕迹。而在那痕迹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从未见过的白玉酒杯。
酒杯是空的。
杯壁上,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渍,散发着一种……熟悉而诡异的甜香。
沈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酒渍的气味……是“牵机引”。
是他最后逼她喝下的那口香,被他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缓慢地,端起了那只白玉酒杯。杯壁冰凉,触感却让她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她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空荡荡的杯底,看着窗外那片纷飞的大雪。
雪下得真大啊。
像极了亡国那晚,也像极了她初入王府的那天。
白色的,冰冷的,足以掩埋一切血腥与罪恶的……白色。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哑,在死寂的书房里,像一片雪花落地时的叹息。
“顾淮辞……”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对着那杯残酒,对着窗外漫天的大雪,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连……最后这杯酒……都要留给我么?”
他骗了她一生。
利用她,折辱她,囚禁她,最后,还要逼她亲手送他上路,再留给她一杯残酒,让她在余生里,日日回味这苦涩的甘甜。
真狠。
也真……像他的作风。
沈鸢缓缓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却稳住了。她抱着那只残废的右手,端着那只空了的白玉酒杯,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藏书阁,走回了那片被大雪覆盖的、他曾带她“游赏”过的梅林。
梅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伸展着,像无数双指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沈鸢走到梅林中央,那里,有一座新堆起的坟茔。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堆新鲜的黄土,在漫天大雪中,迅速被覆盖,变得与周围无异。
那是顾淮辞的坟。
新皇不许立碑,不许祭祀,只许他草草掩埋,随风消散。
沈鸢站在坟前,没有跪,也没有哭。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然后,她缓缓抬起手,将那粒一直攥在手心的“安神散”,轻轻放入了酒杯之中。
药丸落入杯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她又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最后一点她自己调制的、最浓烈的“牵机引”香粉。她拔开塞子,将香粉,尽数倒入了酒杯。
黑色的药丸,暗红的酒渍,清冽的香粉,在小小的白玉杯中,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甜腻而苦涩的气息。
沈鸢端着酒杯,对着那座无名的坟,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
“顾淮辞……”她轻声唤道,声音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你说……这香,多了三分死气。”
“你说……我调的香,有我的味道。”
“你说……你是我的锁中鬼……”
“那今日,我便……敬你这杯酒。”
她将酒杯凑到唇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杯中那混合了剧毒、死亡与“安神”的液体,一饮而尽!
清冽,甘甜,苦涩,冰冷。
种种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进冰冷的胃袋,再窜入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极了亡国那晚的火,像极了被他折断手腕时的疼,像极了他最后灌入她嘴里的那口香……
她喝得很慢,很稳,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直到杯底朝天,最后一滴残酒,也滑入喉中。
然后,她松开手。
白玉酒杯,从空中坠落,“啪”地一声,在冻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像她这一生,碎得再也拼凑不起来。
沈鸢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
药效发作得很快。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酥麻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脱感。意识开始模糊,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声,眼前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的雪花……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大火。
回到了那个黑衣蒙面人将她拖出火海,塞给她半块玉佩的瞬间。
回到了她初入王府,跪在雪地里,听见他低笑说“倒是有双漂亮的眼睛”的时刻。
回到了寒潭亭中,她为他调第一炉香,他闭着眼,说“尚可”的模样。
回到了暖阁里,他濒死之际,那声带着血气的“鸢儿”……
一幕幕,一场场,如同走马灯,在她即将沉寂的意识里,飞速闪过。
最后定格的,却是藏书阁里,他端着香炉,凑近她唇边,低声说“……是我”的那张脸。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沈鸢的嘴角,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开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恨,没有爱,没有解脱,也没有悲戚。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安然。
“顾淮辞……”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漫天风雪,对着脚下那座无名的坟,对着这早已千疮百孔的江山,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最后的、消散在风中的两个字:
“……同归。”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
素白的衣裙,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花。
很快,便被纷纷扬扬的大雪,彻底覆盖,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梅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呜咽,仿佛在呜咽着一首早已终了的、关于权谋、错位、与同归于尽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枯瘦的手,从那座无名的坟茔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探了出来。
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完整的鸾鸟踏莲玉佩。
玉佩在雪光下,泛着幽冷而绝望的光泽。
山河依旧。
人……已同归。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