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自私

咸湿的海风带着点初秋凉意漫过沿岸码头，雷狮扬帆出海的那日天光微青，船扯满帆布渐行渐远，直至海天交界处只剩一枚模糊墨点，卡米尔在青石码头伫立许久才转身返程。

晴天——太阳当空很温暖，很好，很自由。卡米尔打算独自去往那年祈福的地方——祈福祠，重温那个在春游的旧事。

盘山的公路褪去夏日鲜活的气息，林木叶片染上独属于秋的沉稳。风穿过枝叶的声响不复往日那般轻快，多了几分沉静绵长。卡米尔沿着记忆里的石阶缓步向上走，红围巾被山间的秋风轻轻拂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春游那天在车厢内闲谈、在石阶上同行、在祠堂各自许愿的画面。那时春光正好，两人并肩漫步闲谈，雷狮漫不经心畅想奔赴远方的自由，卡米尔默默将对方的心愿写在木牌之上，希望雷狮以后的日子就是自己所写的那样，即便他是个唯物主义者。

石阶两侧的野花早已褪去春日盛放的模样，草木结出各种果实。山间的溪流流速放缓，水声清浅而又柔和。卡米尔在沿途中遇见零星结伴的登山游客，他们欢声笑语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一路上卡米尔格外安静，步伐平稳从容，一路顺着熟悉路线走到祈福祠院落门口。朱红木门褪去鲜亮色泽，木质梁柱被夏秋风雨浸润，纹理比春日看着更深沉厚重，祠内依旧飘散着清淡绵长的香烛气息，和多年前记忆里的气味分毫不差。

卡米尔站在祠堂入口却没有立刻迈步进入，静静立在门槛外侧望向院内。枝桠间密密麻麻悬挂着各色祈福木牌，风掠过树梢，木牌彼此轻撞，发出细碎清脆的轻响。那年春日，他与雷狮相邻悬挂的两块木牌还安稳留在了原处，边角被风吹日晒而微微泛浅，但字迹却依旧清晰明朗。一块写着卡米尔祈愿雷狮永远自由开心幸福，另一块满满当当全是雷狮赠予卡米尔的期许：愿他永远自由、不再痛苦、重新做自己、迎来属于他的春天。

卡米尔在原地又停了一会儿后才抬脚迈入院落，缓步走到那梨老树枝桠之下，抬手轻轻触碰两块旧木牌，指尖抚过雷狮利落张扬的字迹。

“原来我从来都不自私。”卡米尔低声呢喃，语气轻缓，秋风恰好吹起了另外一块木牌。

卡米尔走进正堂，取来一块全新原木色木牌与一支毛笔，在放供品的木案垂眸思索。这一次他不再只书写雷狮一人的期许，落笔时写出的是双方的祝愿：愿我与雷狮二人永远自由、不被羁绊束缚、该离开就离开。

做完祈福，卡米尔躬身对着枝桠静静一拜，他终于能短暂放下长久以来的心结。

祈完福卡米尔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慢悠悠在祠堂内走了一圈。他仔细看着梁柱上年深日久的刻痕，听着香烛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夕阳慢慢斜斜坠向山林边缘，暖金色霞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满地光斑。卡米尔最后回望一眼并排悬挂的三块木牌，转身顺着石阶缓步下山。山间秋风温柔拂面，他攥紧围巾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夕阳残留的光洒在卡米尔的身上，秋日的太阳挺温暖的，卡米尔觉得心中缺的那一块似乎正在被自己一点点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