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点,天还没亮透苏晚晚就醒了。
楼下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顾夜寒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水龙头旁边洗脸。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小臂,洗脸的动作很利落——弯腰、泼水、用掌心搓了一把脸,然后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晨光熹微里他那张脸棱角分明,湿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领口。
苏晚晚收回目光,转身洗漱下楼。她从包里翻出三袋压缩饼干和三瓶水,放在客厅桌上。顾夜寒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了桌面一眼,没拿。
"我吃过了。"他说。
"你吃了什么?"
"压缩饼干。"他语气平淡,然后弯腰去检查自己的装备,不再说话。
苏晚晚把多出来那瓶水塞进了自己包里。陆衍这时候从二楼下来了,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边走一边套外套。他看见顾夜寒蹲在墙角整理背包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苏晚晚旁边坐下,拿起一袋饼干撕开。
"早。"他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
"早。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床板太硬了。"陆衍嚼完饼干喝了口水,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昨天跟他聊到几点?"
"没聊多久。就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明天几点出发之类的。"
陆衍明显不太信,但顾夜寒站起来往外走了,他只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东西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农家乐院子。
路况比昨天更差了。乡道走到一半断了——前方路基塌陷了一大段,两边的农田被倒灌的水淹了大半。顾夜寒下车看了看,回来说绕路得往回走十公里改道。苏晚晚翻了翻地图,指了一个方向:"往东绕过那片水淹区,从山背面的村道走。"
顾夜寒看了她指的方向一眼:"你确定那条路能走?"
"能走。但有一段很窄,只能过一辆车。"
顾夜寒没再质疑,上了车调头。
绕路的村道果然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果树林和零散的农家院,路上没有别的车。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苏晚晚看着那些农家院,有的门口挂着晾晒的衣服,有的院墙里鸡还在散步。一切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到只要不看手机推送,就会觉得外面那些"攻击事件"只是新闻里的名词。
正想着,前车忽然刹车了。
苏晚晚被惯性推了一下,陆衍紧急停车。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前方——顾夜寒的车停在路中间,他的驾驶座车门开着,人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路中央低头看着地上什么东西。
苏晚晚推门下去。走到顾夜寒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了——路面上横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它面朝下趴着,四肢扭曲,身上穿着农家的蓝布褂子,旁边的泥地上有很深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路边果园深处。
"死了。"顾夜寒蹲下去查看了一下,"但死了没多久。"
"怎么死的?"
"后脑勺有咬痕。"顾夜寒站起来,从后备箱取出一把折叠铲,快速地在路边的土沟里挖了一个浅坑。他把那具遗体拖进坑里,填上土,动作麻利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苏晚晚站在原地没帮忙——她不是不想,是她知道这种接触应该由更有经验的人来。
顾夜寒填完土把铲子放回后备箱,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果园里还有别的。风向不对,味道飘不过来,但数量不会少。我们得快速通过这一段。"
"绕不过去?"
"这片果园连着两边山坡,要绕过至少多走半天。"顾夜寒看了一眼苏晚晚,"你上车坐好,跟紧我。"
他回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黑色越野车提速往前开,皮卡紧随其后。经过那片果园时苏晚晚侧头望了一眼树丛深处——树叶密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确实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很淡,被果树和泥土的味道压着,但确实存在。
车子快速通过了果园段。出了那片区域之后苏晚晚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果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隐隐约约的,很快就隐没在树影里了。
中午停车休整的时候顾夜寒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吃压缩饼干。苏晚晚走过去给他递了一瓶水,这次他没拒绝。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远处:"你地图上标的那个基地,还有多远?"
"正常情况三天。按现在的路况,五天左右。"
"五天。"顾夜寒把水放在引擎盖上,"五天之后什么情况很难说。路上越来越乱,后面可能会遇到大批撤离的平民。速度会慢下来。"
"那也得走。"
顾夜寒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皮卡旁边给轮胎打气的陆衍。他的表情平静,但苏晚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衍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陆衍。他正弯腰检查轮胎胎压,后颈露出在阳光下,有几滴汗顺着发尾滑进衣领。
"重要。"她说。
顾夜寒没有再问。他从引擎盖上下来,把空水瓶收好放进车里:"下午我开前面,天黑之前找地方过夜。明天如果能穿过前面那座县城,进度会快一些。"
"县城会有人。"
"有人就有危险。"顾夜寒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所以我建议绕城走,别进市区。"
"我同意。"
下午的路程平稳了一些。出了山地区域之后路面渐渐开阔,但偶尔能看见路边堆积的杂物和被推倒的隔离栏。前方县城的外围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了,灰扑扑的一片建筑群,没有烟火气,没有车流,像一座空城。
顾夜寒没有进城。他的车在城郊绕了一个大圈,从外围的田地中间穿过去。田野上有人在走,零零散散的,有的拖家带口,有的推着自行车,全是往南的。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赶路,沉默得像一群迁徙的动物。
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苏晚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大褂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浅灰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但那个背影她认得。金丝眼镜换成了墨镜,但那种斯文的、不紧不慢的姿态没有变。
"停车。"她说。
陆衍靠边刹停。苏晚晚降下车窗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沈医生。"
那人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温和的、含笑的眼。他看见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脸,嘴角弯了弯,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朝皮卡走了过来。
"又见面了。"沈清辞走到车窗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驾驶座的陆衍,又越过车顶看了看前方那辆已经停下来的黑色越野车。他笑了一下,"人还挺多。"
"你也一个人?"
"一个人。路上搭过几段车,但走散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的车三天前就抛锚了,弃在路边走过来的。"
苏晚晚想了想,转头看向前方。顾夜寒的车停在几十米外等着她。她又看了看站在车窗外的沈清辞——他冲锋衣上有些尘土,但人很干净,笑容依然温和妥帖。
"上车。"她说,"后座有位置。"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他坐定之后通过后视镜和她的目光对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陆衍:"你是陆衍?上次电话里听出来了。"
陆衍从后视镜里回看了他一眼,手掌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你是沈医生。"
"叫我沈清辞就行。"
前排和后座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在蔓延。苏晚晚感觉到了但不准备去管。她伸手敲了敲车窗,朝前方打了一个"走"的手势。顾夜寒的越野车重新启动。
皮卡跟上去的时候,苏晚晚看了一眼后视镜。沈清辞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窗外流逝的田野,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而旁边的陆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苏晚晚靠在副驾椅背上,面朝前方。
齐了。三个都在车上了。
她闭了一下眼。前方的路还很远,车里的空气有点微妙,顾夜寒在前面保持着距离,陆衍握方向盘的手在微微用力,沈清辞在后座安静得过分。
但她没觉得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这三个人都在她身边,方向一致,目标相同。哪怕他们彼此之间暗流涌动,至少在这个阶段,他们都是她的同行者。
车窗外是越来越荒芜的田野和越来越近的龙城方向。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苏晚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睁开眼看着前方逐渐放大的天际线。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