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朝着VIP休息区走去,柔软的地毯消去了脚步声,走廊安静雅致。郁砚辞抬手拎过一旁助理早早备好的保温食盒,盒身还留着温热的余温。
他掀开盒盖,里面摆放着几样清淡软糯的点心,蒸南瓜、山药糕、温热的小米粥,都是特意挑选出来适合孕妇食用、不油腻好消化的吃食。
郁砚辞将食盒递到温念晚面前,语气温柔:“空腹太久了,先随便吃两口垫垫,不用勉强多吃。”
几番往返洗手间,先前灌下去的温水大半都已经排空,胃里空荡荡的,方才那种被水撑满的饱胀感消失不见,饥饿感慢慢浮了上来。温念晚低头看向盒中温热柔和的食物,确实生出了几分食欲,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胃口。
她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在休息区柔软的沙发落座。苏知予刻意挨着温念晚坐下,牢牢守在她的身侧,正如方才在洗手间里叮嘱的那样,始终不让郁砚辞有机会紧挨温念晚。
郁砚辞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温念晚身上,看着她拿起小勺小口小口抿着小米粥,眉眼温顺安静。他看着她进食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细心备好一切,护她周全,看着她安然吃饭、宝宝健康无恙,本该安心满足。可方才在走廊捕捉到的那一丝疏离,还有洗手间里那段他无从得知的对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
他清楚她依旧没有放弃离开的念头。
温念晚小口吃着点心,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驱散了空腹带来的不适感。她看似专心用餐,心里牢牢记住了大嫂方才的耳语——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要紧挨着苏知予,远离郁砚辞,抓住那一线逃走的生机。
她刻意维持着平和乖巧的神色,不露出半分异样,安静地吃着东西保存体力。
苏知予从容地坐在一旁,偶尔轻声叮嘱她慢一点吃,不要噎到,看似只是体贴的妯娌关怀,实则时时刻刻把控着距离,暗中把控着局势。
郁砚辞安静看着她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戒备依旧藏在温柔之下。
短暂的用餐时光看似平和闲适,可在场三人各自怀着心事。
一餐简食落尽,体力稍稍补足。
简单垫完几口吃食,原本预定好的专属VIP返程通道安静便捷,全程不会撞见外人。可温念晚几番来回洗手间,节奏全都打乱,再加上休息区不在私密通道的出口,再绕回去反倒要耗费不少路程。
郁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略显疲惫的温念晚,不愿再折腾她来回绕路斟酌片刻,改变了主意。
“我们不走专用通道了,直接搭乘公共电梯从大厅离开,少走点路。”
这句话正中苏知予的下怀。
她要的恰恰就是脱离封闭无人的VIP区域,踏入人流繁杂的公共区域。唯有混杂的人群,才是唯一可以撕开严密防护的缺口。苏知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面上依旧是温和顺从的模样,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手臂始终轻轻贴着温念晚,牢牢守在她身侧。
一行人乘上电梯,平稳下行。金属轿厢缓缓抵达一楼大厅,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只要踏出这扇玻璃大门,今天这场漫长的产检便宣告落幕,郁砚辞的防备也会随之松懈大半。
众人抬脚刚走出电梯口,变故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
一道急促刺耳的滑轮摩擦地面的声响猛地划破大厅的安静。
一名男子用力推着轮椅,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直直朝着一行人冲撞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郁砚辞下意识想要伸手护住温念晚,可仓促之间距离已经来不及,混乱的冲击力狠狠撞过来,一行人瞬间被撞得分散开。
温念晚被这股力道惊得身子一晃,下意识紧紧攥住身侧苏知予的衣袖,牢牢贴在她的身边,谨记着方才洗手间里的嘱咐,刻意避开了郁砚辞的方向。
推轮椅的男人撞完人之后,干脆利落地松开扶手,身子顺势重重摔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嘶声哭喊起来,情绪激动得近乎癫狂。
“医院害人!你们把我父亲治成这样!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医死人了!还我公道!”
轮椅上坐着一位面色苍白的老者,双目紧闭,场面看着极具冲击力。
凄厉的哭喊回荡在开阔的大厅之内,一瞬间就吸引了四周所有就诊家属、病患、医护人员的目光。原本稀疏的人群蜂拥围拢过来,层层叠叠的人墙飞快地将他们包裹在中央,议论声、拍照声、喧哗声瞬间炸开,场面霎时间变得混乱不堪。
保镖被四散的人群阻隔在外,再也无法形成严密的保护圈。
郁砚辞脸色一沉,心头警铃大作,第一时间转头去搜寻温念晚的身影。汹涌的人群挡在眼前,视线被无数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喧嚣嘈杂的人声里,苏知予牢牢扣住温念晚的手腕,借着人群涌动的掩护,压低声音飞快地在她耳边低语:“机会来了,跟着我,别说话。”
方才精心铺垫的一切,在此刻终于引爆。
郁砚辞隔着攒动的人头焦急地望向她们的方向,想要挤过去护住人,可闹事的男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周围围观的人群不断推搡阻拦,硬生生将他隔绝开来。
医院大厅的混乱在刹那间抵达顶峰。
医闹男子躺在地上嘶吼哭喊,引来了潮水般的围观人群,四面八方全是涌动的人影、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的拍照快门声。人流推推搡搡,杂乱无章,瞬间冲散了所有秩序。
随行保镖被汹涌人潮彻底冲散,有的被人群堵在外侧,有的被闹事纠纷牵制住手脚,再也无法形成半分防护。
郁砚辞视线死死锁着前方,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头,能清晰看见苏知予始终牢牢护在温念晚身前,双臂张开,替她挡住所有拥挤冲撞,把人紧紧圈在自己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眼前场面棘手,医闹事态不断发酵,随时会闹大引来舆情。
郁砚辞眉心紧绷,心底飞速权衡。
他只有一瞬的迟疑。
是立刻压下这场失控的闹剧,避免局面彻底失控?
还是不顾一切冲过去,护住怀里的小姑娘?
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分神,不过眨眼之间。
他再抬眼望去时,心脏骤然骤停。
方才还缩在苏知予怀中、乖乖贴着她的温念晚,不见了。
原地空空如也。
下一秒,苏知予脸上瞬间褪去所有从容淡定,真切又慌乱的惊惶瞬间铺满整张脸,没有半点刻意、没有半点破绽,完全是普通人在人群里弄丢人的真实惶恐。
她瞳孔微颤,猛地左右转头,双手下意识空抓了两下,原本护人的手臂僵在半空,语气是彻彻底底的慌张无措,声音都微微发颤:
“念晚?!念晚!”
她立刻踮起脚尖,慌张地在拥挤人潮里张望,眼神慌乱、神色发白,整个人彻底乱了阵脚,不停左右环顾、焦急找寻,连呼吸都乱了:
“刚刚还在我身边的!就挤了一下人,怎么不见了?!”
苏知予彻底慌了,脸上全是真切的焦急与自责,手足无措地扒开身边拥挤的路人,一遍遍急切呼喊温念晚的名字,一举一动、一颦一语,完美贴合无辜陪同者走失孕妇的慌乱模样,没有丝毫算计痕迹,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突发意外。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挤过来的郁砚辞,眼底全是慌乱与愧疚,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砚辞,对不起……人太多了,我真的没护住,一瞬间就被人流冲散了!我明明一直把她护在怀里的!”
她眉头死死皱着,满脸自责懊恼,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不停张望四周,整个人彻底陷入走失人的慌乱焦急里。
没有一丝淡定,没有一丝从容,没有半点端倪泄露计划。
她的慌乱、自责、焦急,全都真实得无可挑剔,天衣无缝。
而郁砚辞早已无暇分辨任何端倪。
所有的冷静、沉稳、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到底。
视线扫过喧嚣拥挤、人山人海的大厅,无数陌生面孔晃过,唯独找不到那道他护了整整一天的身影。
一秒前还在眼底的人。
一秒后,彻底消失在人海。
他严防死守、步步谨慎、不敢松懈半分,连她一丝失落、一丝不开心都舍不得看见。
他记满所有医嘱,护好她的身体,迁就她的情绪,避开所有麻烦。
却偏偏,栽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
郁砚辞喉间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四肢百骸,声音沙哑得骇人:
“找人!立刻封掉医院所有出口!调监控!所有人全部去找!”
喧闹嘈杂的大厅里,男人的低吼冷得刺骨。
苏知予依旧满脸慌乱自责,不停跟着张望找寻,语气慌乱又愧疚:
“都怪我,刚刚人太挤了……我应该抓牢她的,都怪我……”
她表现得淋漓尽致,全然是无辜失职的模样。
没人察觉,这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是她筹谋了整整一天的、唯一的逃生出口。
人海喧嚣,众人慌乱找寻。
而温念晚,早已借着人潮混乱,悄无声息,彻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