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没有骑车。
林知意说:“走路去吧,河边又不远。”我说好。把车锁在楼道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袖口擦了一下,锁好,转身走了。她站在路口等我,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她看见我走过来,没说话,转身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路不长,穿过两条街,再穿过一个菜市场,就到了河堤。菜市场里有人喊价,有人剁骨头,有鱼腥味和炸物的油香味混在一起,从摊位之间挤出来,热腾腾的。林知意走得很快,像对这条路很熟。我跟着她的脚步,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阿声说:“她走路的节奏很快。”
我说嗯。
他说:“你跟得上吗。”
我说跟得上。
他说:“那就好。”
然后他就安静了。他没有消失,只是不说话了,像把舞台让出来。
走到河堤的时候,风比市区大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的气味,不腥,有点凉。河岸上铺着灰色的砖,有的地方松了,踩上去会晃一下。林知意走到一棵柳树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去,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看了一会儿河。河面在下午的光里亮亮的,不刺眼,像一块被磨过的金属,偶尔有鸟从上面飞过去,影子在水面上滑了一小段,就消失了。林知意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猜的,因为你刚才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挑位置,直接就坐下了。只有经常来的人才会知道哪块砖是平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那块砖,确实是平的。
我说:“我以前是常来,但不是一个人。”
她说:“那你跟谁来。”
我沉默了一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枝扫了一下我的肩膀,又弹回去。我说:“跟一个你认识的人。”她愣了一下说:“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我说:“不是,是你认识他,但他可能不认识你。”她偏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困惑。我说我跟他很熟,他经常跟我说话。她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说他叫阿声。
她想了想,说:“我不认识叫阿声的人。”
我说:“你可能没见过他,但他认识你。他给你起过外号。”
她说:“什么外号。”
我说:“知了。”她没说话。她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跟他很好吗。”我说很好。她说:“好到什么程度。”我说好到他什么事都帮我记得。好到我有时候觉得,如果他不在,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风又吹过来一次,这次带着一点点草的味道。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再问了。然后她说:“那你下次可以带他来。”
我说:“他已经在了。”
她听了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点头,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只是静静地沉下去了。她说:“那他在哪儿。”我说:“就在这儿。”她左右看了看,河堤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远处的菜市场传来模糊的声响。她看了一圈,又把视线落回我身上,说:“他坐在哪边。”我指了指我右边空着的那块砖。她看了一眼那块砖,说:“那他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说能。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对着我右边那块空空的砖说:“你好,阿声。我是林知意。”停了一下,又说:“知了也行。”
风又吹过来,柳枝拂了一下那块砖的表面,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很平常。她说:“他有没有说什么。”我说:“他说他听到了。”她说:“他有没有说别的。”我说他说:“你比我想象中大方。”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视线转回河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也想过,人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刚才说他已经在了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很奇怪。我只是觉得,那也挺好的。”
我说你不怕吗。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精神有问题。
她说:“我见过精神有问题的人。你不是。”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她的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把腿伸直了一点,双手撑在身后的砖面上,微微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她说:“你朋友他……喜欢什么。”我说:“他喜欢听歌,但是总是唱跑调。”她说:“那你让他唱一首听听。”
我愣了一下。阿声也愣了一下。他在我脑子里说:“她让我唱?”我说:“她说让你唱一首。”阿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唱《七里香》。”
我说:“他说他唱《七里香》。”林知意说:“那你转述给我听。”
我坐在那里,看着河面,开口唱了一句:“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我停住了,因为我自己也跑了调。林知意笑了一下,说:“你们两个都跑调了。”我说:“他说他没跑,是我转述的时候跑调了。”她说:“那算谁的。”我说:“算我的。”
她笑了一点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水面上一个很轻的波纹,很快就平了。然后她说:“你们两个真有意思。”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右边那块空砖。我知道阿声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笑。我没有说什么,把脸转回来,看着河。
我们在河边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期间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有时候她低头玩一下自己的袖口,有时候我拔一根草在手里捻着。太阳慢慢往西沉,光线从亮的变成暖的,河面上的碎金慢慢地变深,变成一片一片的铜色,再后来,变成暗的。
她说:“走吧,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也站起来。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根烤玉米。她把玉米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说谢谢。她说:“你帮我拿一下。”
我拿着那半根玉米,边走边吃,玉米粒有一点焦,咬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炭火味,嚼着嚼着又有一点甜。林知意走在前面,白色的外套在傍晚的光里有一点发黄,像旧照片的颜色。她的马尾辫在走路的节奏里一晃一晃的。我咬了一口玉米,嚼得很慢。
阿声说:“她没走。”
我说嗯。
他说:“她听说我在了之后,没有走。”
我说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喜欢她了。”
我说你早就喜欢她了。
他说:“我是说现在,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喜欢她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咬了一口玉米。菜市场在收摊了,铁皮棚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有人拖着水管在冲洗地面,水声哗哗的。我们从那片水声里走过去,裤脚溅上几滴脏水。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说:“下次再去河边,还叫他一起。”我说好。她说:“那明天食堂见。”我说好。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告诉他,他的歌还可以再练练。”我说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消失在路口拐角。夕阳把最后的暖光铺在地面上,像谁把蜂蜜倒了一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半根玉米,还剩两排没吃完。我靠在楼道口的墙上,慢慢把那两排玉米一粒一粒地啃完。阿声说:“她让你告诉我,歌还可以再练练。”我说嗯。他说:“那明天中午我唱给你听,你帮我纠正,然后你再唱给她听。”我说好。
我把玉米棒子丢进垃圾桶,锁好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暗里,靠着墙,没有立刻走。阿声说:“你今天开心吗。”我说开心。他说:“那就好。”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开关,把灯按亮,掏出钥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