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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在了

别怕,晚安

林知意答应帮我占位子之后,我好像有了一个非去食堂不可的理由。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每天中午下课铃一响,心里会动一下,像是有人在提醒我——今天的“你还好吗”还在等你。我收书包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大了一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我会先往靠窗那个方向看一眼。

她真的在。有时候在低头翻书,有时候在玩手机,有时候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等人。每次我走过去坐下来,她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做她的事。我们没有聊很多。第一天她说了一句“你今天来早了”,第二天她说了一句“今天有炸鸡腿”,第三天她说了一句“你这两天没迟到”。都是很短的话,短到像是无意间说的,但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阿声说:“你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

我说不知道,但是好像她坐在那里等我的时候,比以前她走的时候,心里那块地方要轻一点了。他听了没说话。然后过了一阵子,他说:“那你们还差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你还差一句‘对不起’。”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腿,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想起那张纸条,想起她那句“你还好吗”,还有我把它折好放进作业本里、再也没拿出来的那天。我说:“我补给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完了语文,又写完了英语,最后把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夹进明天要用的课本里。

第二天中午,食堂还是很多人。我端着餐盘走到林知意对面坐下来,把那个小方块从课本里取出来,放在她餐盘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打开,先把面吃了一口,才慢慢拆开。她看了两三秒。然后又折好,放回兜里。我没问她想说什么。她也没有说。但她拿起筷子的时候,嘴角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我说:“我写的是,‘对不起,我不该不回你的纸条’。”

她说:“我看到了。”

我说那你原谅我了没有。

她说:“我本来就没有怪你。”

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阳光从两栋楼之间挤下来,在地上铺了一条很亮的路。我踩着那条光走,觉得自己的脚步比以前轻了一点点。阿声说:“你刚才说的是真话吗。”我说哪一句。他说:“你说对不起那一句。”我说是真的。他说:“那你现在是不是轻了一点。”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走路的姿势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步幅和平常一样,频率和平常一样,但好像真的有一点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放下来了。他说:“轻了就好。”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可我能感觉到他也是在笑的。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偶尔拐个弯,撞到一块石头,溅起一点点水花,然后又继续流。

林知意开始跟我聊更多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很碎的东西,像风吹过树梢时掉下来的叶子,一片两片,捡起来,看看,又放下。她说她家的猫最近总在凌晨三点挠她的门,她说她妈做的红烧肉太甜了,她说历史课老师戴的那副眼镜让她想起她爷爷。她说的时候,我就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不接。她不介意。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她说:“我想去小卖部买瓶水。”我说:“那一起去。”我们就一起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小卖部。她买了一瓶冰红茶,我买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理平了再递给阿姨。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理钱的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回去的路上,她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要不要尝一口。”我说不用。她说:“那你帮我拿着。”我接过那瓶冰红茶,瓶身上有她手心的温度,微凉的,带着一点湿。我握了一会儿,然后还给她。她说:“你手好热。”我说:“嗯,我体质热。”她说:“那冬天的时候可以找你暖手。”我说好。她说:“我开玩笑的。”我说:“我也是。”

后来有天午休,教室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我靠在桌边,翻一本借来的旧小说。林知意坐在我斜对面,戴着耳机,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一只耳机摘下来,递过来,说:“你要不要听。”

我接过来,塞进耳朵。是一首慢歌,男声,唱得有点哑,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像一条很缓的河,慢慢地流。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又低头画她的画。我们之间隔着一桌子的阳光,金色的,温的,落在她的笔尖上。我睁开眼,看见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枝上挂着几片叶子,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是谁的人。

我说:“你画的是谁。”

她说:“你猜。”

我说:“是我。”

她说:“不是。”

我说:“那是谁。”

她说:“是我。”

我说:“你坐在树下干什么。”

她说:“等人。”

我没再问了。我们继续听那首歌。歌播完了,自动跳到下一首,节奏快了一点,鼓点清晰了一些。她没有换歌,我也没有摘耳机。就这样听着,一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她把耳机收回去,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说:“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走吧。”我说:“你先走,我收一下书。”她点点头,走出教室。她的马尾辫在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我低头收拾桌面。阿声说:“她画的是她自己,坐在树下等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说:“我已经在了。”

阿声笑了一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到水面上。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替她确认一下。”然后他就安静了,像以前一样,待在我脑子里某个角落,不声不响,但一直在。下午上课的时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鼓成一片白色,又落下去。我看着那片窗帘起起落落,忽然觉得,生活也没有那么重。像是有人替我把一块石头搬开了,虽然没有完全搬走,但至少挪了一点位置,让我能喘一口气了。

放学后,我推车出校门。林知意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那瓶冰红茶,已经喝了一半。她说:“你明天还来食堂吗。”我说来。她说:“那我继续帮你占位子。”我说好。

我骑上车,风从前面吹过来。阿声哼着中午那首歌的调子,这次没走调。我顺着他的调子吹了一声口哨,吹到第三句的时候断了,找不到调了。他停下来,说:“走调了。”我说你教我。他说:“好。你跟着我。”然后他重新开始哼,我跟着哼,声音不大,刚好自己能听见。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咔嚓。又一片,咔嚓。一路骑回家,数不清碾了多少片,也记不清调子到底跟没跟上。

到家门口,我锁好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暗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阿声说:“你在想什么。”我说没想什么,就是想再站一会儿。他没说话。我站够了,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没有人。我开了灯,换鞋,把书包放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一片新叶,嫩绿的,小小的,卷着的,还没来得及展开。我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片叶子。阿声说:“它会长大的。”我说嗯。他说:“你也是。”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尖凉凉的。窗外有月亮,淡淡的,不太圆,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