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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千里

盛世天下:青簪行

长孙无忌离京前一夜,赵国公府已经拆了匾额。下人们往来搬运箱笼,廊下的灯笼撤了大半,整座府邸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杜氏没有随行,按旨意留在京中,此刻在内室由长子长孙冲陪着,谁也没见。长孙冲替父亲收拾行装时一言不发,父子之间隔着这些年累积的种种,只剩沉默。

昭莹来的时候暮色已沉,府门虚掩着,门房的旧仆看见是她,张了张嘴想通报,被她抬手止住。她独自穿过熟悉的回廊,经过幼时荡过秋千的院子、学写字时晒过太阳的台阶、第一次被父亲举过头顶看花灯的石板路,她走得很快,没有停。

书房的门没有关。长孙无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没有收起的舆图,手里握着一卷已经收了一半的山水画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女儿站在门口,一身素衣,面色平静。

长孙无忌

“来了?”

长孙无忌

昭莹走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让人续,只是看着面前这个鬓边已经花白的老人,他曾是这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如今即将被贬至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余生大约再难回京了。她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可坐下来的这一刻,反倒什么都说不出了。

还是长孙无忌先开了口。他把面前那幅舆图卷好。

其实昭莹小时候,也曾得到过一丝丝温暖,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你阿娘…往后你多照看着些。冲儿虽然稳重,但有些事还是要你拿主意。”

昭莹点了点头。长孙无忌又说了几句琐事——府里哪些下人忠厚可用,哪处庄子出息好,几箱旧书留给她处置一一交代完了,案上便没有话可说了。

长孙昭莹

“阿耶。”

长孙昭莹

昭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长孙无忌的手顿住了。她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探究。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女儿只问您一句话。您扶持皇后、力挺李忠、阻挠新政……桩桩件件,当真只是为了长孙家的权势?还是……您心里有别的念头?”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搁下手里的画轴,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过了很久,久到昭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长孙无忌

“你小时候,阿耶教你看史书。你看《隋书》的时候问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长孙无忌

昭莹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长孙无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叹。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你问阿耶,杨坚夺了宇文家的天下,明明也是篡位,可为什么史书里写他写得不坏。阿耶当时告诉你,成王败寇,坐稳了江山便是天命所归。”

长孙无忌

“昭莹,你阿耶确实有私心。先帝驾崩时托孤于我,满朝文武皆仰我鼻息。”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那时候阿耶想——”

昭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可她面上没有动,只是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长孙无忌

“可后来阿耶发现,治儿虽年轻,却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登基之后的每一步,都走得比阿耶想的更远、更稳。他不需要阿耶替他掌舵。”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他甚至要把阿耶这条船掀了。阿耶不甘心,便想方设法掣肘他、阻挠他。可越是阻挠,阿耶越明白……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长孙无忌

“你问阿耶为什么。阿耶也只是……不甘心罢了。”

长孙无忌

(舅舅,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了门阀士族,呜呜呜,我只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写,一直喜欢长孙兄妹的😭)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阿耶可知道,若您真做了杨坚,九哥哥下场如何?女儿下场如何?晔儿、玥儿、弘儿,他们又如何?”

她的声音平稳,可眼眶已经红了,泪在眼底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长孙无忌

“阿耶知道。所以阿耶输了。”

长孙无忌

他伸出手,隔着案面慢慢覆上女儿攥紧的拳头。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微微发颤,掌心粗糙而温暖,像许多年前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安街市一样。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昭莹,阿耶错了。这一错便回不了头了。阿耶没什么好辩解的,只是……”

长孙无忌

“只是想让你知道,阿耶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不好。你很好,一直是阿耶最好的女儿。”

长孙无忌

昭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原谅,只是反手扣住了父亲的指节,用力握了握,像在确认他的手还是暖的。父女俩隔着一张案桌对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将满室家什都浸成了暗沉的剪影。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里头是一对护身符,女儿去大慈恩寺求的。阿耶带上吧,黔州路远,山高水长,平安要紧。”

她没有说“保重”两个字,转身走向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父亲。

长孙昭莹

“明日女儿不来送了。阿耶……一路好走。”

长孙昭莹

长孙无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伸手拿起案上那只锦囊,打开来,里头确实是一对杏黄色的平安符,针脚细密,边角有些歪,大约是昭莹自己缝的。他将锦囊贴在胸口攥了许久,才小心地揣进怀中,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在空旷的书房里无声地落了泪。

第二日天亮时分,长孙无忌的车马从崇仁坊缓缓驶出。车队简朴,只有几辆马车和随行仆从,连仪仗都免了。杜氏没有出来送,长孙冲扶了母亲在二门内站了一会儿,眼眶红红地转身回了屋。昭莹果然没有来。

马车驶出长安城门时,长孙无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楼。初冬的晨光薄薄地铺在城墙的砖缝间,城头上飞檐斗拱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勾出熟悉的轮廓。他看了很久,久到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忽然他看见远处的官道旁有一座小小的茶棚,棚下站着一个素衣的身影。风把她头上素白的帷帽吹得轻轻扬起,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男孩扯着她的裙角。她站在晨风里,没有上前,也没有招手,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棵移栽在路边的小树。

长孙无忌扶着车帘的手猛地收紧了,眼眶一热,老泪纵横。他没有让车停,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放下车帘,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了很久。

茶棚下,昭莹抱着李弘,牵着李晔,看着父亲的马车越走越远,在官道的尽头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晨雾之中。李晔仰起头来看她。

李晔
李晔

“阿娘,外祖父去哪了?”

昭莹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帽檐。

长孙昭莹

“外祖父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他走累了,就会回来的。”

长孙昭莹

她说完这句话,喉头哽了一下,将脸偏向一侧,等风把眼底的潮意吹干了,才抱着孩子转身往等在一旁的马车上走去。

回到承露殿时,李治正抱着李玥在廊下等。他看见昭莹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李弘,又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昭莹由他牵着走进殿中,李玥搂着她的脖子喊“阿娘抱”,她便弯腰把女儿也搂起来,一家五口挤在暖融融的殿内,被炭火烤得昏昏欲睡。

窗外冬天的风刮过宫檐,呜呜地响着,把远处城门方向最后一丝余音也吞没了。昭莹靠在李治肩上阖着眼,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只送出去的锦囊留下的浅浅压痕,心里默默地、慢慢地,跟那个远行的老人告了别。

阿耶,保重。1

段评

老师,太上头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