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的第三日,晋阳长公主入宫来了。她穿着簇新的藕荷色锦袍,披了件白狐毛镶边的斗篷,一进承露殿便直奔暖阁去看新生的龙凤胎。趴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
“弘儿长得像皇兄,眉目端正。韶儿像你,眉眼细细的,将来必是个美人。”


“你倒是会看。”
晋阳凑过来抱了抱李玥,又捏了捏李晔的脸蛋,两个小家伙如今已经能满殿跑了,见了姑姑便格外亲热,一个揪她斗篷上的毛边,一个拽她腰间垂下的玉环,闹得晋阳咯咯直笑。
“今日天气好,我带他们出去透透气。”

昭莹牵起李晔和李玥的手,转头对乳母嘱咐。

“弘儿和韶儿刚喂过奶,让他们好好睡,不必跟着了。”
乳母躬身应了。晋阳便与昭莹一人牵一个,带着两个小家伙往御花园去了。
冬日的御花园虽萧瑟,但松柏常青,几株早梅已经打了苞,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着啄雪。李晔和李玥撒了欢在石板路上跑,昭莹和晋阳跟在后面慢慢走,说些家常话。晋阳絮絮叨叨说着秦怀玉前几日跟人比骑射又赢了,得意得像自己打了胜仗似的。昭莹听着笑,偶尔应两句,日光淡淡的,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暖意,可心里是安稳的。
她们在外面待了大半个时辰。李晔跑累了要抱,李玥也打着哈欠往昭莹腿边蹭。晋阳见两个孩子困了,便说该回去了,昭莹点点头,抱着李玥牵着李晔慢慢折返承露殿。
刚走到殿门口,昭莹便听见了李弘的哭声——不是平时那种饿了尿了的哼唧,而是一种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嚎哭,嗓子都劈了,一声比一声凄厉。她心头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迈进门去,看见乳母正抱着李弘满殿转着哄,拍着背又颠又摇,李弘哭得小脸通红,整个人像一尾被捞出水面的鱼,拼命蹬着四肢。
“怎么了?”

昭莹将李玥交给宫人,走过去接过李弘。李弘一到她怀里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紫红,小手攥成拳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乳母惊慌地跪下来:“回娘娘,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哭成这样……怎么哄都不行……”
昭莹拍着儿子的背哄了好一会儿,李弘的哭声才渐渐矮下去,变成一声一声抽噎。她正要松口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进门到现在,暖阁里没有传出李韶的任何声响。平日里小姑娘虽文静,可睡醒总会哼唧几声,饿了也会哭。可此刻那扇半掩的暖阁门后,安静得让她心口发空。
她将李弘递给乳母,快步走向暖阁。推开门,室内炭火烧得温热,摇篮旁空无一人。李韶裹着鹅黄色的襁褓静静躺在里面,小脸侧着,一动不动。
昭莹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冰凉冰凉的。她心头一沉,掀开了盖在李韶身上的小锦被。
襁褓之下,那张小小的面孔泛着紫黑的颜色,嘴唇乌紫,鼻尖发青,眼睛闭得紧紧的,像睡着了一样,可那面色昭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手指颤抖着探到女儿的鼻下,没有呼吸。又俯身去听她的胸口,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
昭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儿的脸,怀里空了,脑子里也空了。过了不知多久,她慢慢伸出手,将李韶从摇篮里抱了起来,搂进怀中,用自己胸口去暖她冰凉的身体。

“韶儿?”
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哄她醒来。
“阿娘回来了。韶儿醒醒。”

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昭莹用脸颊贴了贴女儿冰凉的额头,又贴了贴她的小手,一遍遍摩挲着她发紫的面颊。

“韶儿?阿娘回来了呀,你睁开眼睛看看阿娘,你早上还好好的…”
她忽然跪坐在地上,将女儿紧紧搂在胸前,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口中反复念叨。
“韶儿醒醒,韶儿别吓阿娘,阿娘回来了,阿娘再也不出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眼泪大滴大滴砸在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把脸埋进女儿冰凉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哭声了,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只有破碎的气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李晔和李玥被乳母抱过来瞧见这一幕,李玥“哇”地哭了,朝昭莹伸着手。

“阿娘!阿娘!”
李晔也被妹妹哭得跟着嚎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划破了暖阁的寂静,刺得人心口发疼。
伍元照是第一个冲进来的。她看见昭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模样,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她上前一步蹲下来伸手去探李韶的脉,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小手腕时,她的手指猛地一颤。她没有说话,起身快步冲出去,对廊下的宫人厉声。
“快去御书房请陛下!快!”

谢兰和几个宫人跪在暖阁门口,谁也不敢上前。昭莹就那样抱着女儿跪坐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浑身微微颤抖着,口中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

“韶儿别怕,阿娘抱着你,阿娘在……”
她将女儿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渡过去,把那个小小的性命重新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治冲了进来。他看见眼前的一幕,昭莹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面色紫黑的婴孩,她的眼睛红肿却干涸,像流干了泪只剩两颗空壳,嘴唇翕动着,词不成句。李晔和李玥在乳母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满室都是凄厉的啼哭声。
李治的脚步钉在原地。他望着昭莹怀中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襁褓,望着那张紫黑的小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眼前一片昏黑。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冰凉僵硬,已经去了多时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收回来,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次。
“都有谁来过?!”

“陛下,今早昭仪娘娘带两位殿下去御花园之后……皇长子忠来过,说是要看看新出生的妹妹。他在暖阁里待了大约一炷香才走,当时……当时没有人在旁边伺候。”
李治的肩膀猛地一绷,攥紧的拳指节咯咯作响。他闭上眼,又睁开,低头看着昭莹。她仿佛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动静了,只是一遍一遍地把女儿搂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搂紧,像要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李治伸手去抱她怀中的李韶,昭莹猛地往后一缩,死死搂着女儿不肯松手,空洞的目光骤然聚起一道惊惶,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别碰她,她刚睡着,别吵醒她。”
李治的手僵在半空,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没有再抢,只是跪下来将昭莹连人带孩子一并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低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
“昭莹,朕在这里,朕在这里。”

暖阁外李玥哭得脱了力,靠在乳母怀里一抽一抽。

“妹妹,妹妹。”
李晔哭累了,趴在另一个乳母肩头,眼睛红红的,望着门内那个跪在地上的阿娘,懵懂的脸上满是惶惑。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零零星星的,落在承露殿的琉璃瓦上,悄无声息。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昭莹喉咙里那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进所有人的心口。
李治闭着眼抱着她,感觉到她浑身冷得像冰,怀中的李韶也早已凉透了。他知道这个女儿再也回不来了,可他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所有安慰在真正的死别面前都轻得不堪一击。
雪越下越密了,覆了满宫白茫茫一片。承露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烘烘的,可榻边跪着的两个人,一个抱着死去的女儿,一个抱着崩溃的妻子,谁也暖不过来。2
越看越上头,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