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连心

次日清晨，甘露殿传了一道懿旨至承露殿：皇后欲见皇子晔，着乳母抱至中宫一叙，以示嫡母关怀之意。

传旨内侍躬身呈上皇后手谕时，昭莹正在给李晔穿小袍，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将系到一半的玉带扣轻轻松开，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遍。字迹端正温和，措辞亦挑不出半分错处，无非是“闻皇子晔聪颖可爱，本宫甚念，欲亲见之”等语。她没有迟疑太久，便颔首应了，嘱咐周嬷嬷好生抱着李晔，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周嬷嬷是积年的老嬷嬷，宫中深浅门清，点了点头抱着李晔随内侍去了。李晔被裹在一件宝蓝色锦襁褓里，浑然不知要往何处去，只睁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跟路过殿梁上的一只鸟雀对话。

昭莹目送儿子出了殿门，面上神色如常，转过身来却将手拢进袖中，攥紧了那方帕子。伍元照侍立一旁。

伍元照会意，转身去了。

甘露殿内，王清漪端坐凤榻上，含笑看着乳母将李晔抱到近前。李晔倒不怕生，歪着脑袋打量面前这位衣着华美的贵人，忽然伸出小手去抓她袖子上一颗垂下来的南珠，被周嬷嬷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皇后并不着恼，反而笑盈盈地伸手摸了摸李晔的脸蛋。

女官应声捧来一对赤金长命锁，上头錾着“长命富贵”四字，做工精巧。皇后亲自将锁片系在李晔的襁褓带上，又低头在他额上轻轻碰了碰。

李晔被金锁片晃了眼，伸手要去抓，被周嬷嬷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抱稳了。

皇后陪坐了一盏茶光景，问了些日常琐事，语气始终和煦。末了，她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李晔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

周嬷嬷垂首应着，心头却微微发紧。这番话看似随口家常，实则句句都在抬李忠、压李晔——让一个八岁的皇长子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从小熟络”，什么用意，但凡长着耳朵的都听得明白。

又坐了约莫两刻，皇后方让乳母抱回李晔。周嬷嬷抱着孩子快步出了甘露殿，刚转过宫墙拐角便迎面撞上萧淑妃。萧淑妃正拎着一只食盒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瞧见周嬷嬷和李晔登时笑开了花，凑上前掀开食盒盖子。

说着当真拈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眉飞色舞。

周嬷嬷被她这活宝模样逗得笑出来，方才一路绷着的弦松了些许。萧淑妃一边嚼着芙蓉糕一边凑近李晔逗他，忽然瞧见他襁褓带上多出来的那对金锁片，微微一怔，随即压低了声音。

周嬷嬷微微点头。萧淑妃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随即又扬起来，拍了拍李晔的小手。

她说着眼睛往甘露殿方向瞥了一眼，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拍了拍周嬷嬷的胳膊。

承露殿内，昭莹从周嬷嬷怀中接过儿子，先仔细打量了一遍，见李晔面色如常、精神头十足，这才松了口气。她低头瞧见襁褓带上那对金锁片，指尖轻轻拨了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解下来递给伍元照。

李晔回到母亲怀中便格外高兴，小手揪着昭莹的发钗乱扯，昭莹由着他闹了一阵，忽然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软软的头顶，良久没有说话。李晔被搂得不舒服，扭了两下发出抗议的哼声，昭莹才松开，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

午后，李治来到承露殿，知悉了甘露殿之事。他坐在榻边沉默了片刻，忽然握住了昭莹的手。

昭莹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弯起嘴角笑了。她将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低低地说了一声。

几日后圣旨下，皇子晔封郢王，皇女玥封平阳公主，虽年未及岁，仪制粮禄皆照品发放。消息传到甘露殿时，王清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盏中水面晃了一晃，随即恢复如常。她搁下茶盏，对前来报信的女官淡淡说了一句。

而赵国公府的密室里，长孙无忌听完来人禀报，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萧瑟的秋光，许久才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透着一股极深的疲惫。

他转过身来，烛火映着他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

窗外的老槐树被秋风卷落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