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春,长安城褪去了冬日的萧索,御花园的杏花开了满枝。昭莹十七岁了,身形比前两年又长开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温润从容。她如今替晋阳打理殿中的日常琐事已得心应手,武元照也在她身边渐渐站稳了脚跟,成了她手下最得力的人。
那日午后昭莹在廊下替晋阳整理新抄的经卷,李治从东宫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如今已经十九岁,身材比前几年又拔高了一截,肩背宽了些,走路时带着太子特有的端肃步子,可进了晋阳殿的门便松了下来。他把食盒搁在石案上,打开来里面是几碟新做的糕点——有昭莹爱吃的桂花糕,也有晋阳喜欢的酥酪。晋阳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九哥又来送吃的了?你干脆把御膳房搬到咱们殿来算了。”
李治耳根微红,低头拨弄食盒盖。
“路过,顺便带的。”

昭莹放下经卷走过来,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了眯眼。李治偏头看了她一下,见她嘴角沾了一点糕屑,便从袖中取了帕子递过去。昭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时两人目光碰了一碰,随即各自移开了。晋阳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便缩回了里间。
那年秋天,太宗为太子选妃的事在朝中又掀起了一阵波澜。王氏入东宫已有数月,储君却始终不曾与太子妃同寝。东宫的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话头传到了太宗耳朵里。太宗把李治叫到御书房,问了他一回。李治跪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儿臣待太子妃以礼,她是个好女子,只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太宗望着儿子低垂的眉眼,想起那夜他跪在御书房外求那道旨意时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的背影,便没有再追问。他只挥了挥手。
“回去吧。朕知道了。”

李治出了御书房,没有回东宫,绕道去了晋阳殿。昭莹在廊下晒书,见他走过来时的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便搁下了手中的书卷。李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双手撑在膝上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杏树,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父皇问我太子妃的事。”
昭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说她是个好女子。”

昭莹轻轻“嗯”了一声。李治偏过头来看着她,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眉眼间,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可我没说我喜欢她。”
昭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看远处廊下的麻雀,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年入冬前晋阳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她以公主的身份在宫中设了场小宴,请了太子李治、几位近亲公主,还有长孙家的几位女眷。席间她有意无意地将昭莹安排在了李治旁边,中间隔的距离恰好能说上话又不太惹眼。酒过三巡晋阳端着酒杯站起来。
“九哥,你平日总爱往我这儿跑,我看你不是来看我的。”

满桌人都笑了,李治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饮了一口没接话。晋阳又看向昭莹。

“昭莹,你也大了,也该想想自己的事。”
昭莹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发烫,低头替晋阳添了杯茶。
“你喝多了。”

晋阳笑着坐下,可她那晚敬了昭莹三次酒,每一次酒杯都往李治那边偏了偏,像在替什么人悄悄铺路。
宴散后昭莹送晋阳回殿,晋阳靠在榻上拉着她的手,忽然没了方才宴席上的嬉笑。

“昭莹,九哥心里装的是你。你不笨,你比谁都清楚。”
昭莹低头替她拆头上的簪子。
“我知道。”


“那你在怕什么?”
昭莹的手指在晋阳发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替她拆完了最后一支簪。
“怕他为了我,做出让他自己后悔的事。”

晋阳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可你若不伸手,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那晚昭莹走出晋阳殿时,在廊下遇见了李治。他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落了几片被夜风卷来的杏叶。他看见她便走过来,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地上几乎叠在了一处。他开口声音很低.

“晋阳方才在席上的话,我——”
“我听见了。她说得对。”

昭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那些盘桓了许多日的犹豫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散开了。她伸手把他肩头那几片落叶拂了下去,弯了一下嘴角。

“九哥,夜冷。回去吧。”
李治望着她指尖拂过肩头的触感,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昭莹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拂过他肩头的那几片叶子还在掌心里,她便把它们收进了袖中。
那年长安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晚些,直到腊月才落了头一场。李治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九成宫的冬夜里,他也曾这样望着雪发呆,那时候身旁有昭莹陪着他沉默。他低头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枚青玉杏子,忽然弯了弯嘴角,转身回了书房,继续批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远处的晋阳殿灯火还亮着,昭莹在灯下替晋阳缝一件冬衣,针脚细密均匀。她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的雪,指尖轻轻摩挲过袖口那片已经干枯了的杏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低下头继续缝她的衣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