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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荷

长夜凤仪

五月中旬,内务府忽然忙了起来。

青梧每日去乾元殿的路上,总能看见一群一群的小太监抱着一匹匹绸缎、一盒盒首饰急匆匆地穿过宫道。御花园的凉亭被重新漆了一遍,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大朵大朵地挺在水面上,被工匠们搭了木架子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中央,说是要给"新人们"赏花用的。

选秀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

消息是从太后那边传出来的。太后说皇帝后宫空乏,贤妃薨逝后妃位悬而未决,宫里太冷清了,该添些新人进来热闹热闹。这话说得体面周到,满宫上下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萧衍听了太后的意思,只淡淡说了句"母后看着办便是",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太后和内务府操持。

青梧听到消息时正在长春阁的廊下晾晒新收的栀子花。她捧着筛子站在日头底下,手指捻着那些半开的花苞,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寻常的节奏。她将花苞一枚一枚码进筛子里铺平,端到窗台上搁好,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转身进了屋。

青萝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道:"美人,选秀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青梧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那……"青萝咬了咬下唇,"那万一新来的秀女里有人得了陛下的青眼……"

青梧梳头的动作没有停,梳齿从发顶一直滑到发尾,顺滑而均匀。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轻声道:"那是好事。宫里热闹些,陛下也高兴。"

青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青梧的神色,终究没再开口,退出去做事了。镜子里只剩青梧一个人。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脸上的平静像一面薄薄的冰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翻涌着。

她当然知道选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年轻鲜嫩的面孔会像春天的花一样一茬一茬地开进来,意味着萧衍面前会坐着十几个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出身好得多的少女,意味着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乾元殿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宫里的恩宠是流水,今日流到她这里,明日便可能改道。她在这深宫里爬了三年多,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清楚归清楚,当事情真的摆在面前时,她胸口那个柔软的地方还是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像梅雨季节里压了一整天的云。

五月二十那日,青梧照常去了乾元殿。

萧衍今日破例没有批折子。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东暖阁里等着太后那边的消息。选秀在慈宁宫旁的延晖阁举行,由太后主持,皇后和端妃淑妃陪着挑人。萧衍不必亲自去,等太后挑完了初选的名单送到乾元殿过目便是。

青梧端着茶盏进去时,萧衍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正要退开,忽然听见他开口:"今日选秀,你有什么想说的?"

青梧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萧衍仍闭着眼,日光从窗棂格子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了一层浅金色。她看着他那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忽然想——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她在不在意,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轻声道:"嫔妾没什么想说的。太后娘娘眼光好,挑进来的人必定是好的。"

萧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透的东西,像审视又不像审视,淡淡的,却让她觉得自己的每根发丝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片刻后他重新阖上眼,只说了句:"朕乏了,你陪朕坐会儿。"

青梧便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两人隔着那盏袅袅冒着热气的茶沉默着,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聒噪着,日光一点一点地从窗棂这边移到了那边。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株安静地长在墙角的绿萝,不言不语地等他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李公公进来回话,说太后娘娘初选定了五位秀女入册,名单已经拟好了,请陛下过目。萧衍这才睁开眼接过那张红笺扫了几眼,提笔勾了一个"准"字,又将红笺递了回去。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那一个字。

那五位秀女入宫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六宫。青梧从淑妃那边递来的信里知道了她们的名字和来历——

林玉笙,皇后娘家的远房堂妹,年方十七,容貌温婉,精通琴棋书画,被林府当作"族中明珠"送进了宫。她是皇后的人,这是明摆着的。

赵惜月,兵部侍郎赵仲怀之女,十八岁,生得明艳张扬,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据说在家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声。她父亲在朝中颇有实权,她是踩着家世的台阶进来的。

陆织锦,江南织造陆永年之女,十六岁,安安静静的,长得不算出挑,可一双纤纤素手能绣出活灵活现的鸾凤来,入宫的初选便是一幅双面绣屏风震了满堂。

另有两个,一个是翰林院学士的幺女周氏,文静腼腆;一个是边关守将的孤女何氏,听说还会骑射。淑妃在信末写了一句:"五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且小心。"

青梧将那信笺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指尖碾碎了。然后她起身推开窗,廊下新晒的栀子花已经半干了,泛着淡黄色的光泽,香气被日头晒得收敛了许多,温温吞吞的,和从前那般清冽不同了。

五月二十三,五位新秀女正式赐了位份。皇后那一支的林玉笙赐了正六品贵人,封号"婉";赵惜月赐了从五品小仪;陆织锦赐了正七品常在。另两位分别赐了才人和选侍,各自安排了宫室住下。

婉贵人林氏住进了离乾元殿最近的漱玉阁,赵小仪住兰芷轩,陆常在住芙蓉馆。一夜之间后宫多了五张新面孔,青梧第二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时,在廊下迎面撞见了她们。

五位新人在晨光里站成一排,鲜妍得像五朵刚开的朝颜花。青梧快步上前,先向婉贵人和赵小仪屈膝行礼:"嫔妾见过婉贵人,见过赵小仪。"婉贵人月白色的裙摆轻轻一晃,浅笑着回了一礼,温声道:"沈美人不必多礼。"赵小仪穿了一身绯红,倚着廊柱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杏眼扫过青梧鬓间那支白玉簪,嘴角噙着一丝笑,没说话。

青梧直起身来,目光落向后面的三位。陆常在率先上前一步,屈膝道:"妹妹见过沈美人。"另两位才人和选侍也跟着行了礼。青梧笑着还了半礼,一一唤了她们的位份,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走出慈宁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的背影在晨光里一字排开,裙摆拂过青石板路,窸窸窣窣的,像一阵风吹过花圃。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方才赵小仪那个点头——漫不经心的、连腰都没弯一下的颔首——在她脑海里转了两圈。从五品小仪对从六品美人,确实不必正礼相见,可她那个姿态里的轻慢和打量,比任何规矩都说明问题。这位兵部侍郎家的千金,怕是没把她这个宫女出身的美人放在眼里。

婉贵人倒是客气周全,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越让人看不透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青梧将这些念头压下去,裹紧了薄披风加快脚步往长春阁走。晨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葳蕤的潮润气息。她走出一段路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常在方才向她行礼时,那双低垂的眼睛下面似乎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是讨好还是别的什么,却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