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里烧起了地龙,暖融融的热气从脚底漫上来,熏得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十一月将尽,宫墙外头已经落了两场薄雪,青梧每日进出东暖阁时都要在门廊前跺一跺脚,将鞋底沾的雪沫子震落才进去。
萧衍揉肩的毛病入了冬便犯了。太医院的膏药贴了十几日也不见好,夜里批折子时总下意识地去按右边肩胛骨,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青梧便每日用滚烫的盐水替他敷上两回,再以指腹沿着肩胛骨那根硬结慢慢揉开。每次揉完她指尖都酸得发颤,可第二日他再批折子时那右手便不抖了,她便觉得那点酸也不算什么。
十一月底,御茶房进了一批新制的冬茶。李公公抱了两罐送到东暖阁来,青梧打开其中一罐闻了闻,眉梢微微动了动。这茶她认得,是云南的银针白毫,香气清冽甘润,一年只产几斤,最金贵不过。贤妃从前最爱喝这个,每年进贡的银针白毫大半都送去了栖梧宫。如今贤妃不在了,这两罐便送到了乾元殿来。
青梧将那罐茶收进小橱,跟那盒没动过的桂花糕放在一处。她转身时看见萧衍的目光正扫过来,落在她手中那罐茶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没有泡那罐银针白毫。第二天照例沏了武夷岩茶端上去,萧衍接过去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可那天傍晚他批完折子起身时忽然走到小橱前,拉开柜门看了看里面那罐银针白毫和那盒桂花糕并排摆着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柜门合上了。
青梧站在不远处磨墨,看见了这一幕,没有出声。可她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回响。
进入腊月后,前朝的事忽然又热闹起来。北边边境传来战报,匈奴人的骑兵入冬后越过边境抢了好几个村镇,驻边的将军递了八百里加急求援。萧衍连日在乾元殿跟兵部的人议事到深夜,殿外候着的大臣换了一拨又一拨,案上堆积的军报和地图铺了满桌。
青梧便更忙了。除了日常的茶饮和膳食,她还要替萧衍整理那些散落一地的军报,按时间和地域分门别类码好,方便他随时翻查。有时议到三更天大臣们散了,萧衍还要一个人对着边境地图看很久,手指在某个隘口来回划着线,唇抿得发白。
腊月初七那夜,萧衍终于从兵部议事回来。他走进东暖阁时脚步虚浮,青梧迎上去替他解了大氅,触手之下他的肩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她将他按到榻上坐下,端了热参汤来让他先暖一暖身子,然后跪在榻边替他揉肩。
这一回揉了很久。萧衍起初还撑着眼皮看军报,后来便将那叠纸搁在了一旁,阖上眼由着她揉。青梧的手指按到他肩胛骨内侧那块硬结时,他的背猛地绷紧了,整个肩膀都缩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疼?"青梧放轻了力道。
"嗯。"
"奴婢再轻些。"
"不必,"他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带着连日不眠的沙哑,"就这样,使劲。揉开了好。"
青梧便不再收着力道,用拇指按住那硬结的边沿一圈一圈地碾。他疼得额角沁出薄汗来,可始终没有出声,只攥着榻沿的手指关节泛着白。青梧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他鬓角那几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发,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她从前只当他是帝王的壳、是冷硬的天子、是她要往上爬时脚下的阶梯。可此刻她跪在这个人身边,手指下面是他紧绷的筋脉和微凉的皮肤,鼻尖是他身上混着墨香的淡淡气息,她忽然觉得这具躯壳里装着的也是个会疼、会累、会闭着眼无声忍耐的普通人。
她低下头继续揉,鼻头不知怎么酸了一下。
萧衍大约是累了,竟就那么阖着眼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榻沿的手指也松开了。青梧轻手轻脚地替他除了外袍和靴子,将他挪正了躺好,盖上衾被。她正要退出去,忽然发现他的右手还攥着被她叠好的那叠军报的一角,像是睡梦里都不肯松开。
她犹豫了一下,将那只手轻轻掰开了把军报抽出来。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蜷,像在找什么,然后慢慢松了劲。青梧把军报放回案上,回头看他——暖阁的烛火已经拨暗了,昏黄的光落在他睡着的脸上,那两道拧了许久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安安静静的,像个卸下了所有重量的少年人。
她跪在榻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将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眉心时她忽然想,如果那顶凤冠要用他的命来换,她大概是不舍得换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飞快地缩回手站起来,退出了暖阁。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气,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下去。
腊月十二,太后忽然召了青梧去慈宁宫问话。
青梧到慈宁宫时太后正靠在大迎枕上剥橘子,满殿的龙涎香熏得人暖洋洋的。太后年过五十,保养得宜,面容雍容,一双眼睛却亮如寒潭,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从头到脚剖开来瞧个清楚。青梧跪下去行礼时太后没有让她立刻起来,慢悠悠地剥完那瓣橘子吃了,擦了擦手才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青梧抬了头。太后端详了她一阵,忽然笑了:"确实长得不差。眉清目秀的,一双眼睛里有东西,不像那些浑浑噩噩的丫头。也难怪皇帝总把你留在身边。"
青梧伏低了身子:"太后娘娘谬赞了,奴婢只是伺候茶水罢了。"
太后又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哀家听说了,贤妃病重时是你去看的,端妃那桩事也是你在乾元殿提了一嘴。皇帝那个人啊,寡言少语,心里的事从不往外说。可他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连哀家都记住了你的名字,你这丫头本事不小。"
青梧额头贴着地面,心跳得很快。她摸不准太后的态度,这宫里的老人们个个都是人精,太后能在先帝的后宫活到最后并坐上太后之位,手腕和眼光绝非寻常。她今日召自己来,是试探还是警告?
"奴婢不敢有本事,"青梧的声音轻而稳,"不过是陛下念在奴婢在凤仪宫伺候过几日,赏了几分薄面罢了。"
太后将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忽然正色道:"贤妃已经不在了。后位尚在,可皇帝的心不在凤仪宫,哀家心里明白。后宫迟早要有个人来主事,淑妃性子太躁端不住,端妃稳重却有些私心太重。哀家看你这个丫头倒是有几分机灵劲儿,就是出身低了些。"
青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太后这番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太后在考虑后宫格局,在物色人选,而她沈青梧竟然被纳入了考量之中。虽然只是"出身低了些"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评价,可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不比一道圣旨轻。
"奴婢出身低微,不敢妄想。"青梧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太后看着她伏低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出身不是最要紧的。哀家当年入宫时也不过是个贵人。要紧的是你能不能站得住、守得住。行了,回去吧,外头冷,别冻着。"
青梧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慈宁宫。走出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门楣上的鎏金牌匾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手心全是汗,可心跳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要冲出来。
太后说"出身不是最要紧的"。太后说她"有几分机灵劲儿"。这话她接住了,像接住一颗滚烫的珠子攥在掌心里,疼得攥紧了也不肯松开。
腊月二十,前线传来捷报。匈奴人退出了边关,驻边的将军大破敌军于雁门关外。萧衍连着几日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下来,那夜他难得地开了两坛酒,让李公公给乾元殿上下都分了一碗。
青梧也分了一碗。她端着那碗酒站在廊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米酒微甜,入口暖融融的,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她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冬月,又大又圆,清清冷冷地挂在一片瓦蓝的天上,宫墙的飞檐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好看得像一幅画。
萧衍从殿内走出来,披着大氅站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月亮。冬夜的风很静,檐角的铜铃偶尔叮当一声,轻得像叹息。
"青梧,"他忽然开口。
"陛下?"
"快过年了。"
"是,还有十日便是除夕了。"
萧衍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青梧端着酒碗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垂下眼,轻声道:"没有了。父亲死在堤上,母亲饿死在京郊。就剩奴婢一个人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低低地道:"那今年除夕,你就留在乾元殿吧。跟朕一起。"
青梧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碗里还剩一小口米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她将这碗酒慢慢喝尽了,喉咙里滚过热热的甜意,一直暖到心口。
"奴婢遵命,"她轻声说,"奴婢哪儿也不去。"
萧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眉目清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月色里亮得像浸了水。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痕,微微泛着水光。他看着看着,忽然别开了视线,像是被那一眼烫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李公公来东暖阁传了道旨意。
那旨意很简短,是给内务府的——乾元殿奉茶宫人沈青梧,伺候恭谨,温良淑德,着晋为正七品常在,赐居长春阁。
正七品常在。从一介宫婢直接晋为常在,这在大乾朝的后宫里虽非空前绝后,却也足以让满宫上下多看她几眼了。不高,不至于招来端妃淑妃的忌惮;不低,足够让她从宫婢堆里站起来,堂堂正正地有自己的一方院子、一扇门。
青梧跪接旨意时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李公公尖细的嗓音。从浣衣局的井边跪到乾元殿的金砖上,再从乾元殿的茶案前跪到这道明黄绢帛之下,每一步都是血泡和冻疮换来的。
她抬起头接过圣旨时余光扫见书案后的萧衍正低头看着折子,似乎根本没有留意这边发生的事。可她注意到了——他翻折子那只手捏着的页脚微微发着抖,跟他每次极力压着什么情绪时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那道明黄的绢帛,忽然想,这一回他压着的,大约不是什么坏情绪。
长春阁的梅花开了。她搬进去那天推开门,满院子红梅在雪里开得正盛,香气冷冽清苦,扑了满襟。
她站在梅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花苞在灰白的天空里像一点一点的小火苗。宫墙外远远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哪个宫在提前试除夕的炮仗。年关将近了,新岁要来了,而她沈青梧的名字终于被写进了后宫的册子,正正经经地占了长春阁那一页。
风一吹,梅花瓣落了她满肩。她没有拂,就带着那一身薄薄的红香,转身推开了长春阁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