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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2)

橘之夏

早读刚结束,班里彻底炸开了喧闹。

不同于往年自由报名的田径赛事,今年年级统一举办全员趣味运动会,规则硬性规定:无例外、无弃权、全员必须参与,所有项目以双人或多人组队形式完成,不允许单人旁观、不允许缺席。

通知一落地,彻底击碎了连日以来平淡的学习氛围。

对刚刚熟识的高一新生而言,这种强制组队的集体活动,几乎是变相逼着所有人抱团升温、拉近羁绊。没有人可以逃避热闹,没有人可以独自游离。

“双人绑腿跑是吧?快快快,咱俩一组!”

“还有背对背夹球!缺队友的赶紧互凑!”

“赶紧组队!老师说了落单直接扣班级分!”

此起彼伏的喊声填满教室,少年少女的鲜活与热烈扑面而来。所有人下意识两两绑定、互相邀约、抢先组队,生怕最后落得孤身一人。

人群的中心永远是江峪扬。

他单手捏着趣味运动会的项目表,侧身站在讲台旁,眉眼温和,笑意恰到好处,游刃有余地帮全班统筹组队。作为体育委员,也是班里默认的核心,这种调和人际、凑齐集体的事,自然由他全权负责。

“别急。”江峪扬抬手轻压喧闹,语气松弛又稳妥,“大家就近搭伴,熟人一组默契高,尽量全员凑齐,别让班级扣分。”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围上去大半男生女生,争先恐后找他、找熟人绑定队伍。

所有人下意识扎堆捆绑,默契又自然,这就是班级集体的常态。热闹永远属于合群的人,融洽永远属于懂得迎合群体的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合上书页,心底一片澄澈的荒芜。

我很清楚。

全员强制组队,意味着我连安静旁观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风波过后的这半个月,班里的社交边界早已无声划定。没有人明说排挤,没有人当众针对,可所有人都默契地和我保持着一段礼貌又疏离的距离。

像是避开一处会破坏氛围的异类,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教室里的组队热潮如火如荼,身边前后左右的同学纷纷互相招手、快速结对,短短几分钟,大半人都敲定了队友。

唯独我身边,空出一圈干净的真空地带。

没有人朝我看一眼,没有人开口邀约,没有人愿意和我绑定成队。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默契避开。谁都不想和“爱挑事、性格阴沉”的我一组,怕我扫兴,怕我不合群,怕连累队伍、拖累氛围。

我早该习惯的。

前排的许知弥同样站在原地,略显无措。

她一贯端正刻板、严于律己,平时只守规矩、抓纪律,不擅长私下与人扎堆打闹。热闹的组队浪潮里,所有人都优先找熟络、爱玩、合得来的同伴,竟也没人主动找她组队。

她攥着手里的报名表,环顾喧闹的教室,眉眼难得带了几分窘迫。

恪守规则的人太正经,太过较真、太过刻板,在需要松弛热闹的集体活动里,同样显得格格不入。

一时间,班里只剩下两个落单的人。

被人群彻底避开的我,和被热闹遗忘的许知弥。

江峪扬清点完队伍,很快发现了最后的空缺。他看向我,又看向窘迫沉默的许知弥,微微顿了顿,随即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开口。

“刚好剩下你们两位。”他语气自然,完美地抹平所有尴尬,“那林砚、知弥,你们俩组队吧,刚好凑齐最后一组,班里就全员齐了。”

一句话,直接敲定了我们的搭档关系。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在意。所有人只顾着庆幸班级终于全员组队、不会被扣分,没人在意这是两个被集体剩下的人,被迫凑在一起。

许知弥迟疑两秒,最终只能轻轻点头,看向我,语气端正又带着一丝无奈:

“那……我们一组吧。”

我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应声:“可以。”

就这样,整场班级最热闹的组队狂欢最后,我和许知弥,两个最不合群的人,被集体默认捆绑,成了唯一一组被迫凑数的队伍。

很快,全员抵达操场,趣味运动会正式开始。

秋日的阳光铺在红色跑道上,各班队伍整齐列队,欢声笑语、加油呐喊铺满整片场地。双人绑腿跑、背对背夹球、双人接力运球,一个个轻松的趣味项目轮番进行。

周遭所有人的搭档都是熟人好友,打打闹闹、说说笑笑,配合松弛又默契。

唯独我和许知弥的队伍,僵硬、克制、格格不入。

赛前准备绑腿时,许知弥动作规整刻板,一丝不苟地调整绑带松紧,眉头微蹙,全程严肃认真。

“绑带不能太松,容易掉;也不能太紧,影响迈步。”她一边调整,一边认真叮嘱,语气依旧是管纪律的模样,“等下跑的时候,听我口令,统一节奏,一二一、一二一,不要乱步,乱步会直接摔倒扣分。”

我任由她调整绑带,语气平淡:“随便,正常跑就行。”

“怎么能随便。”许知弥立刻蹙眉反驳,语气认真又较真,“这是班级集体项目,关乎班级总分,每一组都要认真对待,不能敷衍。你能不能稍微认真一点?”

“我没有敷衍。”我垂眸看着绑在一起的脚踝,“只是没必要搞得这么紧绷。”

“运动会虽然是趣味项目,但也是集体责任。”她抬眼看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较真,“你就是太无所谓了,什么事都不上心,所以大家才觉得你孤僻、难相处。集体事务本来就该所有人共同负责。”

又是这样。

无论什么场景,她总能精准把所有问题,归根于我的性格、我的不合群、我的不配合。

我抬眼,淡淡回她:“我认真跑,不拖分就够了。至于态度,没必要刻意迎合。”

“你看,你又这样。”许知弥轻轻叹气,带着无奈的较真,“做事永远被动,态度永远冷淡。别人组队都是互相配合、互相迁就,只有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互相迁就的前提是互相认可。”我轻声说道,“我们本来就是被迫组队,没必要装熟。”

一句话,让许知弥瞬间语塞。

她脸颊微涨,眼底带着委屈又较真的情绪,抿着唇沉默两秒,小声辩驳:

“就算是临时组队,也是班级队伍。既然代表班级,就该有集体样子,不该这么消极。”

我没再搭话,默认了这场无声的拌嘴。

赛道哨声响起,双人绑腿跑正式开始。

起步的瞬间,许知弥节奏极快,步子又稳又急,嘴里不停喊着口令,紧绷着神经想要拿分。

可她太急、太规整,而我步子偏缓、节奏松弛。

两人节奏完全错位。

不过短短两三步,脚步瞬间打乱。

“慢点。”我低声提醒。

“跟上节奏!”许知弥却下意识加快步伐。

下一瞬,脚步打结,身体失衡,两人踉跄着往前晃了一下,堪堪稳住,速度瞬间落后大半队伍。

绑带勒着脚踝,紧绷又别扭。

许知弥气息微乱,明显有些急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能不能跟上我的节奏?刚刚说了听口令,你为什么不配合?”

“你节奏太快,不稳。”我平稳迈步,一点点拉回平衡,“绑腿跑求稳不求快,你太急了。”

“集体比赛本来就要冲刺争取分数!”她一边勉强跟上我的步伐,一边小声和我拌嘴,“所有人都在努力,就你慢悠悠的!”

“盲目求快只会失误扣分。”我淡淡反驳,“与其急着抢速度,不如稳稳跑完。”

一路小声争执,一路艰难同步。

旁人的赛道全是嬉笑打闹、互相鼓励,只有我们这一组,全程克制拉扯、句句拌嘴。

她守着她的集体规矩、集体荣誉。

我守着我的松弛本心、不刻意迎合。

两种截然不同的对错观、两种截然相反的处事方式,被一根绑带强行捆在同一条赛道上。

最终,我们稳稳跑完全程,没有摔倒、没有失误,却落在了中游偏后的位置,没有为班级拿到高分。

冲过终点解开绑带的那一刻,许知弥立刻退后半步,微微喘着气,眉眼间满是遗憾与不甘。

“刚刚要是你配合一点,我们完全可以更快的。”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带着些许埋怨。

我低头揉了揉被勒红的脚踝,语气平静:

“至少没扣分,没失误。这就够了。”

“够?”许知弥抬眼看我,认真又执拗,“集体项目不是不扣分就够的。大家都在尽力为班级争光,我们明明可以更好,就是因为你太消极。”

我抬眼看向她,秋风掠过操场,吹淡了周遭的喧闹。

“许知弥。”我第一次平静叫她的名字,“你纠结的是集体分数。我在意的是没必要的勉强。”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一句话,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她怔怔看着我,眼底的较真、委屈、不甘,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她终于短暂意识到。

我不是故意消极、不是故意拖后腿。

我只是从始至终,没办法像旁人那样,为了集体、为了合群、为了面子,勉强自己迎合所有人。

赛场依旧喧嚣,各班的欢呼、嬉闹、加油声层层叠叠。

江峪扬带着班里其余几组队伍,从容配合、谈笑自若,稳稳带着班级拿下不少分数,依旧是人群里最得体耀眼的核心。

所有人依旧抱团热闹,依旧默契融洽。

只有我和许知弥,刚刚在同一条赛道里被迫并肩、争执拉扯。

一场全员强制的趣味运动会。

一场无人选择、无人期待的双人组队。

没有升温的羁绊,没有默契的配合,只有理念相悖的拌嘴,和愈发清晰的隔阂。

秋风微凉,吹过喧闹的操场。

我依旧是那个融不进集体的异类。

她依旧是那个死守集体规则的优等生。

只是从今天起,我们两个被热闹剩下的人,有了一段独一无二、别扭又真实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