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

寒假从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开始。

徐丹拎着书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马民焕已经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等她了。他看见她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米，有学生从中间穿过去，但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考完了？"他问。

"嗯。你呢？"

"昨天就完了。"

"那走吧。"

没有多问去哪、去干什么。寒假第一天，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阿姨做的——马民焕家那位姓金的阿姨，手艺很好，知道徐丹不吃胡萝卜芹菜青椒，不吃辣，每次备菜都会单独给她留一份不加那些的。徐丹第一次来吃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金阿姨自己观察了几顿之后就记住了。后来徐丹再来，餐桌上她面前的菜永远是不带胡萝卜的，汤里没有芹菜末，炒菜里没有青椒块。

寒假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

有时候在徐丹家吃。她家那位姓李的阿姨也认识马民焕了，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多看了好几眼，后来也就习惯了。李阿姨跟金阿姨不太一样，话多，爱问"小伙子吃什么""要不要再加个汤"，但做的菜也很好。徐丹跟马民焕说过"李阿姨的糖醋肉比外面的好吃"，马民焕后来每次去她家都会多夹两筷。

有时候在金阿姨那边。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晚饭，更多时候两顿都在同一个地方——比如今天中午在她家吃了，晚上就到他家吃。反正两个人家离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散步过去刚好消食。再后来干脆连早饭也一起了。徐丹起得早，他后来也跟着早起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吃粥或者三明治，偶尔聊两句今天打算做什么，偶尔什么都不说，就各吃各的。

皮韩宇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是在寒假第三周的某个中午。

他来找马民焕有事，到了门口按门铃。金阿姨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说"马少爷在餐厅"。皮韩宇走进去，经过玄关、客厅，拐过转角的时候他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炖排骨的味道，混着一点蒜香和酱油焦糖化的甜味。

然后他看到了餐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马民焕面前是一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正在夹一块排骨。徐丹坐在对面，左手拿筷，面前摆着一盘糖醋肉和一碗汤，汤是清淡的那种，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调味料。两个人都穿着家居服——马民焕是灰色卫衣，徐丹是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丸子。桌子中间还摆着几碟小菜，两杯水，一副没人用的备用碗筷。

皮韩宇站在餐厅入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大概三秒。他的表情从"有事找朋友"切换到了"你们怎么回事"，又切换到了"好吧"，最后定格在了一种介于震惊和无奈之间的微妙状态。

"……你们现在三餐都在一起吃？"

马民焕抬头看了他一眼："嗯。进来坐。"

"我没吃饭。"

金阿姨立刻从厨房探出头来："皮少爷要吃吗？我去拿副碗筷。"

皮韩宇走进来，在餐桌侧边坐下。金阿姨很快给他添了饭、摆了一副碗筷。他拿起筷子的时候看着对面两个人——马民焕在啃排骨，徐丹在喝汤，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互动，但那种"习惯了"的融洽感很明确。就像他们已经一起吃了很多顿饭，多到不需要刻意说话来填满空白。

皮韩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金阿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排骨的问题，是他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东西在作祟。他认识马民焕多少年了，从地下监狱那种鬼地方一起爬出来的，他知道马民焕吃饭的时候习惯先喝汤再吃菜最后扒饭。但刚才他注意到，马民焕今天先夹了排骨。因为徐丹夹走了一块糖醋肉之后看了他一眼，他就给她夹了块排骨放在她碗边。

皮韩宇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你们寒假就这样过？"他问。

"不然呢。"徐丹抬眼看他一眼，又低头喝汤，"外面冷，不想出门。"

"那你来他这儿——"皮韩宇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们俩天天待一起，不腻？"

马民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徐丹放下汤碗，筷子搁在碗沿上，靠着椅背看他。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细小的弧度。

"他做饭不好吃，但金阿姨做饭好吃。"

"我只是提供一个场地。"马民焕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

皮韩宇看着他们两个。像在说相声，又像在补对方剩下的半句话。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趁手的刀"，不光是关键时刻能用得上，还包括日常里放在手边不碍事、拿起来很顺手的那种存在感。马民焕对徐丹来说，大概就是这样。而徐丹对马民焕来说，可能比"趁手"还要更多一些。

他把视线收回来，专心吃碗里的饭。金阿姨又端了一盘煎饺出来放在桌子上，皮韩宇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煎得底脆皮薄，汁水在嘴里绽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寒假可能也没那么长。有饭蹭，有暖气，还有这一对坐在对面各自埋头吃饭的家伙，日子混起来很快。

"你下午干嘛？"皮韩宇问马民焕。

"看电影。"

"恐怖片？"

"嗯。"

皮韩宇看了一眼徐丹。她正在夹第三个煎饺，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行吧你们开心就好"的笑。

"行。"他说，"下次来之前我先跟你们说一声。免得撞上什么不该撞的。"

马民焕抬眼看他。徐丹也抬眼看了一下。两个人同时看着他，但谁都没接话。

皮韩宇低头扒饭，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寒假还长，他以后来蹭饭之前，最好还是先发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