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的喉咙又泛起熟悉的痒意。
他捂住嘴,猛地低下头,一阵压抑的咳嗽席卷上来。指缝间落下几片淡粉色海棠花瓣,细碎的花瓣浸染着刺目的血色,轻轻飘落在书桌之上-花吐症,这个缠了他许久的病症,根源藏在心底汹涌无处安放的爱意里。他喜欢严浩翔,这份藏了数年的心意无人知晓,日复一日在血肉里生根发芽,催生出一朵朵海棠。他早查清了病症的解法,唯有单向的暗恋得到对等的回应,花吐症才会痊愈。贺峻霖攥紧掌心沾血的花瓣,眼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今天就找到严浩翔,坦陈长久以来的心动。他幻想过无数种告白后的结局,或许是双向奔赴,两个人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相伴,胸口日复一日的钝痛也会随之消散,他揣着满腔滚烫的爱意去找严浩翔,房间里却早已空空荡荡。桌面上只静静压着一张字条,是严浩翔熟悉的字迹
【霖霖抱歉,我必须离开了,做出这个决定我很抱歉,一个月后我便会回来。】
短短一行字,瞬间浇灭了贺峻霖心中所有期待,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要在我最爱你、最想要奔向你的时候,选择离开。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新一轮剧烈的咳嗽袭来,更多海棠花瓣混着鲜血涌出。贺峻霖缓缓蹲下身,指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眼眶酸涩发红。他无数次望着空荡荡的房门,期盼严浩翔能够突然折返,可屋子里只剩下死寂,往后的三十天,度日如年,贺峻霖的病情飞速恶化。起初只是偶尔咳出血色花瓣,到后来,随时随地都会被咳嗽裹挟,日渐消瘦,脸色长久维持着苍白。他依旧抱着一丝期盼,距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严浩翔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撑着残破的身体等待,没能等到重逢,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噩耗。
严浩翔如期归来,带回满心的想念,可迎接他的,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朝他招手的贺峻霖。
所有人告诉他,贺峻霖走了,严浩翔浑身发冷,踉跄着冲进曾经两人常待的小屋。桌上留存着贺峻霖最后的字条,字迹孱弱无力,看得出来书写时耗费了极大力气。
【我找遍所有方法,终于得知你离开的缘由……如果我恨你才能让你痊愈,我愿意舍弃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读到这里,严浩翔的情绪彻底崩塌。他双膝一软,颓然跌坐在地面,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回荡,“霖霖……你好傻啊……”
他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他患上的不是花吐症,是与之相生相克的赤花症,赤花症扎根心底挚爱,藤蔓蚕食血肉,唯一的解药,是让心爱的人发自内心憎恨自己,他察觉到病症爆发时,第一反应就是躲开贺峻霖。他不能让贺峻霖知晓真相,只能仓促留下字条,暂时远走。他天真地以为短暂的分离,可以让贺峻霖慢慢生出怨怼,只要贺峻霖恨他,赤花症便会停止侵蚀,他就能活下去。严浩翔沉浸在无尽的悲痛里,身边的友人沉默着递过来一支老旧录音笔。,指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贺峻霖轻柔又带着虚弱喘息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对不起啊……浩翔,请原谅我的自私。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花吐症,肯定会放弃让你恨我、才能治愈的赤花症。可我做不到,让你为我舍弃自己的生命。所以请原谅我,想让你活下去的决心。希望你,能代替我活下去……”
录音断断续续,末尾伴随着几声微弱的咳嗽声,之后归于长久的寂静,严浩翔这才彻底明白全部真相。
贺峻霖早就打探清楚了一切,贺峻霖知道严浩翔身患赤花症,知晓唯一的生路是被他憎恨。可贺峻霖身患花吐症,期盼着向他告白、渴求双向的爱意,两种病症,两条绝路。
如果贺峻霖选择告白,一旦得到爱意,贺峻霖的花吐症痊愈。可与此同时,贺峻霖不可能心生恨意,严浩翔的赤花症只会不断加重,最终走向死亡。如果贺峻霖刻意去怨恨严浩翔,严浩翔得以存活,贺峻霖永无办法治愈花吐症,只能独自承受病痛凋零。
贺峻霖不愿意成为夺走严浩翔性命的人。他选择闭口不言,独自承受花吐症带来的所有折磨,安静地等待生命走向终点。他宁愿自己消散于人间,也不愿意逼严浩翔走向绝境。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严浩翔紧紧抱着录音笔,眼泪不断滑落。
后来漫长数十年,严浩翔孤独地走完余生。赤花症没有因为贺峻霖的离世消失,藤蔓依旧常年在皮肉之下灼烧作痛,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守着两个人所有的回忆,安然躺进冰冷的棺木,一辈子漫长的等待,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他们错过了今生所有相拥的机会,只能期盼虚无缥缈的下辈子。
海棠年年盛开,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同他共赏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