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夏长

入夏后，灵犀峰上蝉鸣如浪，一阵接一阵地漫过山岗。沈渡怕热，每日午后便搬着竹椅到老树浓荫下乘凉，手里摇着陆远舟留下的旧扇子，扇面上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枯叶印子，像一道从旧日时光里透出来的浅影。他有时扇着扇着就睡过去了，醒来总发现身上多搭了件薄衣，而谢寻就坐在不远处擦剑，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

　　菜地里的番茄红了。今年沈渡种得格外仔细，每一株都搭了架子，浇水时在水里兑了老韩教他的草木灰方子，结出的番茄又大又圆，红得发亮。孟言第一次摘番茄时，沈渡非让他先别急，说要挑最红的那几个，等谢寻练完剑回来切给他吃。谢寻那日从剑室出来，额角微汗，见沈渡已经端着满满一碗糖拌番茄站在老树下面了。他走过去，沈渡先夹起一块递过去，说：“今年的头一份，你尝尝。”谢寻张嘴接了，酸甜汁水在嘴里化开，点头说：“比去年好。”沈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对着孟言喊：“你师祖说好，那便是真的好，快去再摘两个！”

　　孟言匆匆往菜地跑，沈渡便和谢寻在树下分吃剩下的番茄。夏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又热又软，把两人的衣袍吹得轻轻翻动。沈渡说：“等这茬番茄收了，我晒点番茄干，冬天炖汤的时候放几个，味道香得很。”谢寻说：“好。”沈渡又说：“明年多种两株，阿苓来信说她也想学着做糖拌番茄，要给她留一包种子。”谢寻说：“嗯。”沈渡就笑他：“师父，你现在除了‘好’和‘嗯’，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谢寻看他一眼，说：“你安排就是。”沈渡被他这实诚劲儿逗得直乐，笑声和蝉鸣混在一起，传了很远。1

　　过了几日，陆远舟来送信，说仙盟那边派人来询问今秋监测体系扩容的事，问灵犀峰出不出人。沈渡擦了手接过信函看了一遍，对陆远舟说：“这回去北境，我亲自去。那边新装的两处子阵必须重新校准，不然入冬前会失灵。”陆远舟说：“你一个人去？”沈渡说：“我带孟言。他该多历练，光在灵犀峰练剑不够。”陆远舟点点头，又补了句：“那你师父呢？放他一个人在山上，你舍得？”沈渡笑：“他自然也要去。我们说好了，以后我到哪儿，他都得跟着。”陆远舟拿扇子敲了敲额角，做出个受不了的表情，可眼底分明是替他们高兴的。

　　临行前夜，沈渡在灯下整理行装，孟言蹲在旁边给水囊灌水，问这问那，像头一回出远门的小孩。沈渡耐心答了，又回头对正在看阵图的谢寻说：“师父，你那件厚外袍我替你装了，北境夜里冷。”谢寻点头，没抬头，只说：“你的也别忘了。”沈渡拍拍包袱：“早装好了。”孟言看着他们一来一往，抿着嘴偷偷笑。沈渡板起脸：“笑什么？还不快去把你自己的药包带上，路上磕了碰了可没人心疼你。”孟言连忙应着去收拾了。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灵犀峰上笼着薄雾。沈渡锁好灶房门，又去给兰花浇了遍水，才和谢寻、孟言一起下山。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见晨雾里的青瓦小院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孟言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家。看一眼，路上更踏实。”谢寻在他身侧停下，也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三个人转身，朝北境的方向走去。清晨的山风从身后追来，把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吹得清清爽爽，像一场无声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