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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和解

师尊别心软,孽徒又在装哭

最后一笔任务记录写完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午后。

沈渡坐在灵犀峰的石桌前,把任务记录簿翻到最后一页,用毛笔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地写下最后一行字:第三百件,协助北境三宗完成魔气监测子阵联网。写完他将笔搁在砚台上,把记录簿推到谢寻面前。

“完成了。三百件,一件不少。”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雀跃,也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朱砂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变干,那一行字的笔画端正有力,和他当年刚来灵犀峰时歪歪扭扭的字迹判若两人。

谢寻接过记录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一页第一行是沈渡刚回灵犀峰时写的,墨迹很淡,字迹潦草,写的是“协助青云门修缮山脊阵眼”——那是他在仙门中做的第一件任务。那时候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灵力枷锁勒出的伤痕,握笔时手指微微发抖。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墨迹饱满,笔画沉稳,写的是北境联网。从第一件到第三百件,这本记录簿见证了沈渡从戴罪之身到立功赎罪的每一步,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挣来的。谢寻合上簿子,递还给沈渡。

“明天去掌门那里交。”

“嗯。”沈渡把记录簿收好,仰头看着老树黄了大半的叶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问,“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灵犀峰过秋天,我拿扫帚扫落叶,扫了一上午都扫不完,气得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跑去找你告状——‘师父,这些树太欺负人了,前脚扫完后脚又落,比我爹还蛮不讲理’。你说,‘那你就在院子里跟落叶比耐心’。我当年还觉得你这人真没意思,连安慰人都不会。”

“后来你把落叶全扫完了。”谢寻说。

“对。但你还是帮了——你趁我午睡的时候,一个人把大半个院子的落叶都扫干净了。”沈渡侧过头来看着他,秋风穿过老树枝丫间,吹落几片黄叶,落在石桌上。谢寻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渡也没再追问。他知道谢寻不会承认,就像谢寻永远不会承认那碗咸鸡蛋汤他其实喝得胃疼了半宿,永远不会承认第一次给沈渡系发带时因为太紧张手指打了好几次结,永远不会承认每次沈渡独自下山执行任务时他都会在剑室里坐到半夜直到传音符报平安为止。但沈渡全都知道。他用了漫长的时间,把这个人藏在沉默寡言之下的每一个秘密都一一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捧不会熄灭的火。

第二天一早,沈渡穿上那件袖口绣着银线剑纹的月白长衫,将任务记录簿双手捧着,和谢寻一起去了主峰掌门殿。陆沉舟已经在殿中等候,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他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沈渡双手呈上记录簿,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先开了口。

“三百件任务,每一件都有各宗门的确认函。北境三宗的联网任务是最后一件,今天早上他们的感谢信已经到了。”陆沉舟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函展开,信函落款处盖着北境三宗的掌门印,鲜红的印章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放下信函,看着沈渡,“沈渡,你的刑罚,从今日起正式解除。你不再是戴罪之身——你是我苍梧仙门登记在册的正式弟子。”

沈渡跪下叩首,额头触地,双手平贴在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他跪得很重,膝盖落在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跪姿他这辈子做过两次——第一次在凌霄殿,他跪在谢寻面前,浑身是血,说“师父我疼”,那是演戏。第二次在掌门殿,他跪在陆沉舟面前,双手托着三百件任务的记录簿,说“弟子沈渡,交还任务”,这是真的。不是请求,不是求饶,是交还——把他欠仙门的债,一分不少地还清。

陆沉舟从主位上起身,走到沈渡面前,弯腰亲手扶起他。然后转向站在一旁的谢寻,声音里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感慨:“当年你在刑罚殿跪在本座面前,说愿以个人担保。本座答应了你,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相信你。这些年他做的事,让本座看到了你的信任没有白费。”

谢寻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礼。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细节被沈渡看在眼里,他知道谢寻每次情绪波动时都会下意识握紧剑柄,此时手里没有剑,手指的力道全收在了拳心里。

回到灵犀峰已是傍晚。沈渡站在院门口,看着老树、石桌、石凳、墙角那排兰花——秋天兰花花期已过,只剩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灶房烟囱还没生火,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飘落的声音。一切都和无数个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推门的他,是正正经经的苍梧弟子了。

“师父,我们今晚吃什么?”他回头问。

“随你。”

“那就包饺子。庆祝一下——庆祝我终于把债还完了。”沈渡撸起袖子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今晚我们喝一杯。喝柳姑娘寄来的梅子酒,她上次托人带的那坛我一直没舍得开,就等这一天。”

“嗯。”

沈渡在灶房里忙开了。和面、剁馅、擀皮——猪肉白菜馅,他闭着眼都能调好比例。蒸笼上气后,他从柜子最深处捧出那坛封着柳叶的梅子酒,拍开封泥,倒了满满两碗。谢寻被安排摆碗筷,他把两个碗并排放在石桌上,又在桌子正中央多放了一个空碗。

“这碗给柳姑娘,”沈渡端着饺子出来时看到那个空碗,眼神柔和下来,“和我们当初回灵犀峰第一天一样。虽然她人在南疆,但庆祝这种事,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她的份。”

饺子上桌,酒碗碰响。沈渡咬开第一个饺子,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不咸不淡,刚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饭那锅放了一整罐盐的鸡蛋汤,觉得那碗汤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师父,”他放下筷子,忽然认真起来,“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从我在凌霄殿跪在你面前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谢寻端起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语调,但尾音微微发沉:“你也是。”

沈渡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酒液滑入喉咙。这坛梅子酒他珍藏至今,等的就是一个值得开坛的日子。今天这个日子,比他想象中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