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天衡宗灶房里揉面的手艺日益精进,已经能独立蒸出一笼不塌不硬的馒头了。老韩对此大加赞赏,甚至提出要收他做干儿子,被沈渡笑着推掉了。他说家里已经有一个天天等他回去的人了,不能再认第二个,不然馒头不够分。老韩哈哈大笑,往他怀里又塞了两个刚出锅的糖三角,说这是送你师父的,不算你的份。
沈渡端着糖三角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今天该拔第九块碎片了。谢寻说过,越往后碎片越深,疼痛会加倍。他这几天确实感觉到了——从第五块开始,每一次拔除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在骨头缝里刮。但他忍住了,因为每次拔完之后,谢寻都会递给他一块麦芽糖。糖不值钱,但递糖的那只手从来不抖。
走到客房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房里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嗓音——清亮,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说话时总像在哼小调。
“师兄,你这伤都养了多久了,怎么还缠着绷带?我听说你在青云门被人捅了个对穿,还以为陆远舟在夸大其词,结果是真的啊?”
沈渡推门而入。屋里多了一个人。那人斜靠在窗边,一袭靛青长袍,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佩剑短三寸的窄剑,面容俊朗,眉眼含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市井江湖的散漫气息,和天衡宗肃穆的客房格格不入。
谢寻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卷归元术中卷,面无表情地介绍道:“江琢,苍梧山执事殿前副殿主。游历在外多年,今天路过天衡宗,顺道来看看。”
“什么叫顺道?我是专程来的好不好。”江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门口的沈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就是沈渡?魔尊的儿子,谢寻的徒弟,青云门一人杀了一只影魔、在仙盟大会上哭鼻子把三十七宗掌门全哭走的那个?”
沈渡把糖三角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行了个礼:“江前辈。纠正一下,我没有哭走三十七宗掌门,我是哭的时候他们自己走的。”
江琢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拍着谢寻的肩膀说:“师兄,你这个徒弟好玩,比你有意思多了。我喜欢。”他走过来接过沈渡递来的糖三角,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红糖馅流出来烫了嘴,他嘶嘶吸着气含混不清地说,“跟你说件正经事。我在外游历时结交了一个朋友,叫柳寒衣,魔域出身,跟你是同乡。”
沈渡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反应很细微,但没有逃过江琢的眼睛。
“别紧张,”江琢嚼着糖三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柳寒衣跟你不一样,她早就脱离魔域了。大概十年前吧,她因为不肯执行魔尊的屠杀命令,被魔尊亲手废了修为扔进断魂渊。命大没死,被一个散修捡回去救了。后来她在人间流浪了好几年,靠采药为生,救了不少人。我跟她是在南疆认识的,当时她在帮一个被魔气侵染的村子驱毒,手段干净利落,比仙门某些正规弟子还靠谱。”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断魂渊的深度,没有灵力的人摔下去必死无疑。她怎么活下来的?”
“说是被崖壁上长出来的一棵老松挂了一下,缓冲了大半冲击力。断了十七根骨头,在山谷里躺了两个月,靠吃苔藓和喝雨水活下来的。”江琢的语气依然随意,但咬糖三角的速度慢了下来,“后来我问过她,恨不恨魔尊。她说恨,但更恨自己当初执行过的那些命令。她花了十年时间赎罪,救了很多人,但她跟我说,她救再多的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无辜者也不会活过来。所以她这辈子不会原谅自己,但她可以继续活着,把这条捡来的命用在有用的事上。”
客房里的暖炉噼啪响了两声。谢寻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像是这场对话的局外人。但沈渡注意到,谢寻翻书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指压在中卷折角的那一页上,没有再翻动过。
“你跟我说这些,不只是为了讲个故事吧。”沈渡抬头看向江琢。
“对。”江琢把最后一口糖三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柳寒衣现在在人间开了间药铺,专治被魔气侵染的伤患,日子过得清贫但踏实。我跟她提起过你的事——苍梧山上那个弃暗投明的魔尊之子,戴罪之身在青云门力战影魔,在仙盟大会上替不灭剑骨挡枪。她说,如果你和你师父愿意,她想来天衡宗见见你。”
“见我?”
“对。她说,她想亲口告诉你——能从魔域走出来的人不多,能走出来还站得稳的人更少。她走了十年还在走,你才走了不到一年,已经比她当年走得远了。”
沈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剑柄上那个“寻”字被他的指腹磨得愈发光滑,每一笔每一画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个字嵌进骨头里。他想起昨晚谢寻给他拔除第八块碎片时,针尖探入灵脉深处,触碰到一片嵌在丹田上方的碎片。那片碎片的位置极险,稍有不慎就会损伤丹田,谢寻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它完整剥离。剥离的那一瞬间他疼得差点咬破嘴唇,但剧痛之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片碎片压着他的丹田二十年,他早就习惯了那种隐隐的窒息感,直到它被拿掉,他才知道原来呼吸可以这么顺畅。
柳寒衣断过十七根骨头,在山谷里躺了两个月,靠吃苔藓和雨水活下来。和他被碎片折磨二十年,在灵犀峰上一点一点学着做一个正常人——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在偿还自己不曾犯下的罪,都是在废墟里一块一块捡起自己的骨头重新拼成人形。
“让她来吧。”沈渡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然,“我也想见她。”
江琢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符,注入灵力。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出窗外,消失在北境苍茫的雪色中。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正事说完了。师兄,你这里有酒吗?我赶了三天路,渴死了。”
“没有。”谢寻头也不抬。
“茶也行。”
“自己倒。”
江琢翻了个白眼,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起眉:“凉了。师兄,你徒弟不是会做饭吗?能不能——”
“我师父受伤了,不能喝酒。我也不会给你单独做。”沈渡端起糖三角的盘子护在怀里,表情警惕得像是江琢要从他盘子里抢走什么绝世丹药,“这是给我师父的。你刚才已经吃了一个了。”
江琢看看沈渡,又看看谢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谢寻说:“师兄,我以前总觉得你一个人住在灵犀峰上太冷清,怕你闷出病来。现在看来,你不用我担心了。你这儿比苍梧山任何一个地方都热闹,就这一间小小的客房,比我游历三年见到的所有风景都有意思。”
谢寻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三百年来最明显的笑容,虽然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渡看见了。因为沈渡一直在看他。
当天下午,江琢告辞离开。临走时他在客院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送他出门的沈渡,收了脸上的嬉笑,语气认真起来。
“沈渡,我跟你说句实话。柳寒衣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坚强,而是因为有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了她一把——那个散修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那人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灵力替她续命,最后把手头唯一的一株千年灵芝给她服下。那人是个无名散修,修为不高,穷得叮当响,但他救了柳寒衣。后来柳寒衣问他为什么,那人说,‘因为你还活着,活着就该有人管。’”
江琢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师父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这种话。但他做的事,比我说的这个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已经是那个被拉了一把的人了。接下来的路,该你自己走了。”
沈渡站在松林边,看着江琢御剑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北风卷起松枝上的积雪,落了他一肩。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松林里站了很久,直到头顶的松枝被雪压弯了腰,扑簌簌落下一大团雪砸在他脑袋上,他才回过神来。
回到客房时,谢寻已经在准备第九次拔除的银针了。沈渡在榻边坐下,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动作熟练得像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师父,今天拔完之后,我还能去灶房帮韩叔揉面吗?”
“看情况。如果这次拔除太疼,你需要休息。”
“那如果我疼得轻一点,是不是就能去了?我答应韩叔今天帮他做糖醋排骨,他徒弟们都不会调糖醋汁,就我会。”
谢寻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渡的表情很诚恳,但那双桃花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谢寻想起当年在灵犀峰上沈渡每次想偷懒不练剑,也是这个表情。不同的是,从前他偷懒是为了少吃苦,现在他坚持去灶房是为了多做一件事——给师父做糖醋排骨。同样的狡黠,动机已经截然相反了。
“看情况。”谢寻还是这两个字。
沈渡笑了一下,乖乖躺下,闭上眼睛。银针刺入穴道时的疼痛如期而至,他咬紧牙关,手指攥住榻边的褥子,指节泛白,但没有喊疼。拔到一半时他忽然开口:“师父,江前辈说的那个柳寒衣,她想见我,其实我也想见她。因为她说——能从魔域走出来的人不多,能走出来还站得稳的人更少。我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在走这条路的人。她走了十年,我才走了不到一年。她应该知道,有人在跟她走同一条路。”
谢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嗯。等碎片全部拔完,我陪你去。”
沈渡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嘴唇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但那个笑是真实的。拔除还在继续,疼痛还在加剧,但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难熬了。不是因为疼痛减轻了,而是因为这条路上,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