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大会在落霞峰青云殿正式召开。
殿内坐满了来自三十七宗门的掌门与长老,数百盏灵力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青云门掌门秦穆,左右两侧依次是苍梧山掌门陆沉舟、以及其他各大宗门的首座。谢寻坐在陆沉舟下首,一袭月白长袍,腰悬长剑,面色如常,看不出左肋的伤还未拆线。
沈渡坐在大殿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秦穆确实给他留了座位,只是位置很偏,不显眼。他知道这是秦穆的好意——让他旁听,但不让他在风口浪尖上暴露太久。他穿了一身素色长衫,发间系着那条月白发带,安静得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大会进行到第三项议程时,争议如期而至。
“关于苍梧山剑尊谢寻收容魔族后裔一事,我等有疑。”开口的是天衡宗掌门赵桓,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仙盟中资历极老,说话分量极重,“魔尊虽已伏诛,但其子沈渡潜伏苍梧山两年,窃取封魔印未遂,此乃不争事实。谢剑尊不仅放他离去,更在战后亲自为他作保——此举置仙门安危于何地?”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有人点头附和,有人皱眉不语,也有人偷偷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沈渡。沈渡面色不变,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谢寻站起身。
他没有看沈渡,也没有看赵桓。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殿内所有人,然后开口:“沈渡入我门下两年,窃取封魔印未遂是真。他在战前向我方提供了魔尊兵力部署的全部情报,也是真。他在战后协助仙门加固防御、修缮阵眼,将功折罪,也是真。三日前魔域残部夜袭青云门,他一人击杀一只影魔,并在魔将手下救了我的命——也是真。”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功过相抵,依仙盟律法第七卷第三十二条,可将功折罪。若有哪位掌门认为自己的弟子能立下同等功劳,也可以来质疑我的判断。否则,此事无需再议。”
大殿安静了一瞬。秦穆站起身,沉声道:“关于三日前夜袭一事,青云门可以作证。沈渡不仅击杀影魔,更在事后协助本门排查防御漏洞、挖出潜伏三年的魔族卧底。此人是否真心悔过,诸君看看这份卷宗便知。”
他将一份卷宗交给弟子传递各席。卷宗里详细记录了沈渡在青云门完成的每一项任务——修缮阵眼、规划巡逻路线、排查内鬼、挖出方砚的证据链——每一条都附有青云门阵法长老周长老或执事殿副殿主林霜的亲笔确认。
卷宗传到赵桓手中时,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变,合上卷宗没再说话。他身旁一位年轻的掌门却站起身,朗声道:“功是功,过是过。即便沈渡立下再多功劳,他体内流的是魔族的血。仙门重地,岂能让一个魔族后裔久留?”
这句话说得尖锐,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好几位掌门同时皱眉,显然对“血统论”这种说法不太认同,但碍于场合不便直接反驳。秦穆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铃——是仙盟大会的最高级别警报。
一名青云门弟子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满脸是血:“掌门!困魔阵被人从外部强行打开了!魔尊……魔尊逃了!”
满殿哗然。所有人同时起身,拔剑声此起彼伏。陆沉舟霍然转头看向谢寻——困魔阵是谢寻以三十年修为为代价亲手加固的,能强行打开它的人,修为至少与谢寻全盛时期相当。
谢寻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指节泛白。几乎在同一时刻,大殿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道素色身影已经冲出了殿门。沈渡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他飞奔在落霞峰的山道上,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割,脚下的旧伤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困魔阵是他父亲被镇压的地方。能打开困魔阵的人——他知道是谁。
山脚下,困魔阵的方向,一道漆黑的魔气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墨色。魔气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魔尊沈渊,披散着长发,身上的玄甲碎了大半,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那是沈渡在战场上亲手刺的。但他还活着,而且身上的魔气比被镇压之前更加狂暴。
沈渡冲到山脚时,魔尊正好转过身来。父子二人隔着困魔阵的废墟对视,一个站在碎石之上,一个站在山道尽头。
“渡儿,”沈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为父就知道,你会来。”
沈渡的手按在短剑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追上来的谢寻心生警觉——那不是冷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他太了解沈渡了,这个人真正愤怒的时候不会哭,不会喊,只会安静得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剑。
“你怎么出来的?”沈渡问。
“你觉得这世上能困住我的阵法,真的存在吗?”沈渊一步步走近,目光越过沈渡,落在他身后的谢寻身上,笑容加深,“不灭剑骨,别来无恙。听说你为了替我儿拔除魔印,折了三十年修为——这份恩情,本尊今日一并还你。”
他抬手,一道魔气凝成的黑色锁链从掌心暴射而出,目标不是谢寻,而是沈渡。沈渡侧身闪避,但那锁链太快,缠上了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拽倒在地,拖向魔尊的方向。
谢寻的剑在同一瞬间出鞘。
银白色的剑光斩在锁链上,迸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锁链应声而断。但谢寻的左肋也在这一剑的发力下崩开了伤口,鲜血迅速洇透了月白长袍。他没有停顿,左手抓住沈渡的后领将他拽到身后,右手横剑挡在魔尊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谢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魔尊看着他,眼中的戏谑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深沉的恨意:“你倒是护着他。可他是我儿子。我给了他命,我教他魔功,我把他养大成人。你算什么?你不过捡了他两年。”
“两年就够了。”谢寻的剑尖指向魔尊的咽喉,稳如磐石,“两年,比你二十年给他的都多。”
他这句话说得平静而克制,没有拔高音量,没有咬牙切齿,只是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说出来。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锋利。
沈渡站在谢寻身后,手里握着短剑,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抽搐,然后那丝抽搐被一个残忍的笑取代。
“那今日,便让本尊看看,”沈渊抬手,身后的魔气如潮水般翻涌,凝聚成一柄漆黑的长剑,“你用两年教出来的人,能在我面前撑几招。”
大战在困魔阵废墟之上爆发。谢寻与沈渊的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石碎裂,剑光与魔气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卷。谢寻带伤出战,剑势不减,但每一次挥剑,左肋的伤口都在扩大,鲜血沿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染红了一片碎石。
沈渡没有闲着。他从侧翼不断袭扰魔尊,短剑在夜色中神出鬼没。他的攻击不足以伤到魔尊,但足够打乱对方的节奏,给谢寻创造反击的机会。师徒二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剑光交织,逼得沈渊步步后退。
忽然,沈渊虚晃一剑逼退谢寻,反手一掌拍向沈渡。沈渡横剑格挡,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困魔阵废墟的石柱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撑着剑想要站起来,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一条漆黑的符文锁链从地面钻出,缠住他的四肢,将他钉在了石柱上。
归元符文。这是他父亲当年用归元术在他体内种下魔印后留下的后手——即便魔印被拔除,归元术的残余力量依然能被魔尊远程激活。他太大意了,以为魔印解除就万事大吉,没想到父亲还留了这一手。
沈渊大笑,长剑指向谢寻:“选吧,剑尊。放弃抵抗,本尊留你全尸;继续反抗,本尊启动归元术的最后一层——你这位宝贝徒弟,可就神魂俱灭了。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公平得很。”
沈渡拼命想挣脱锁链,手腕被割得鲜血淋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师父,不要——!”他的声音被魔气吞没了。归元术的残余符文感应到魔尊的命令,开始侵蚀他的经脉。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更猛烈,疼得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谢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沈渡看不懂的平静。他甚至在那平静里隐约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笑容——和灵犀峰上每天清晨推开房门时一模一样的,看着院中那棵老树和新开的兰花时会有的笑容。
然后谢寻放下了手中的剑。
长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把自己的剑插在脚边的碎石中,双手空空地站在魔尊面前,姿态平静得像是站在灵犀峰的院子里,而不是生死一线的战场。
“放他走。”谢寻说。
魔尊满意地笑了。他抬手,一道黑光直射谢寻心口。谢寻没有躲。他看着那道光飞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渡的方向。
“师父——!”沈渡的声音撕心裂肺。
那道黑光刺入谢寻胸口的前一瞬,一道更耀眼的剑光从天而降,劈在魔尊与谢寻之间。剑光落处,地面的碎石被劈出一道深达数丈的裂缝。陆沉舟带着苍梧山所有长老赶到,数十道剑光同时对准了魔尊。
秦穆也到了。他身后跟着三十七宗门的掌门与精锐弟子,灵光将整个山谷照成了白昼。
魔尊阴沉的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仙门大军。他知道今天杀不了谢寻了。但他并不失望,因为归元术的种子已经重新激活。只要沈渡还活着,他就有下一次机会。他收回锁链,化作一道黑雾消散在夜空中,只留下一句沙哑的话在风中回荡。
“渡儿,为父等你回来。魔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渡身上的符文锁链随之消失,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向谢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致命伤。
“你疯了!你刚才真的要放下剑!”他的声音发抖,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不会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
“我没死。”谢寻捡起地上的剑,插回剑鞘。他的左肋已经被血浸透,声音却依旧平静。
“你还敢说!”沈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越擦越多,嗓音碎得一塌糊涂,“你要是死了,我做的馒头谁吃?院里的兰花谁浇水?我那三百件任务做了给谁看?”
谢寻看着他哭得狼狈不堪的样子,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徒弟了——一个爱哭的、没出息的、天天只会蒸馒头的徒弟!”沈渡扯着嗓子吼完,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对着满山沉默的仙门弟子大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吗!”
没有人说话。三十七宗门的掌门、长老、弟子,数百人站在山谷中,沉默地看着这对师徒。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谢寻放下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选择。不是不灭剑骨放弃了战斗,是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甘愿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赵桓站在人群中,须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看着沈渡——那个浑身是伤、站都站不太稳的少年,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谢寻身前,手里紧握着那柄短剑,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所有人,像是在警告他们谁也别想再碰他师父一下。
赵桓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身旁的执事弟子说了一句话。话很短,但在安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
“天衡宗,撤回对谢寻收容魔族后裔一事的质疑。”
他说完便带着弟子离去。紧接着,第二个宗门表态了,第三个,第四个。质疑声在夜色中一片一片消散,如同晨露遇到了正午的阳光。
沈渡站在谢寻身前,手里的短剑还举着,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离开的人群。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被山风吹得凉凉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傻——他本来以为自己需要在仙盟大会上舌战群儒,结果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哭了一场,事情就解决了。
不是他的眼泪起了作用。是谢寻放下剑的那一刻,把所有人的疑虑都斩断了。一个肯为弟子放下性命的人,不需要任何辩解。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词。
“师父,他们怎么都走了?”沈渡愣愣地问。
“天快亮了。”谢寻答非所问。
沈渡抬头。东边的山脊线上,晨曦正撕开最后一层夜幕,金光洒在困魔阵的废墟上,把碎裂的石头染成了淡金色。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打了一整夜了。他收起短剑,转身扶住谢寻的手臂,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七八分镇定。
“走,回去换药。”他架着谢寻的胳膊,小心地避开他左肋的伤口,“你的伤口全崩了,得重新缝。还有,今天不许再动灵力了,什么借口都不行。你要是敢拿剑,我就——”
“就什么?”
“就不给你蒸馒头了。”
谢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远处,陆沉舟站在山道上看着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走远,对身旁的秦穆说:“我师兄这辈子最蠢的决定是收了那个徒弟。最聪明的也是。”
秦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道背影一高一低、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那个歪歪扭扭的发带在晨曦中飘着,月白色的带尾被山风掀起,抚过谢寻肩头的伤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更正了一下——那不是最蠢的决定,那是最好的决定。只是当事人自己大概不知道,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