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天没亮透,东边翻着青灰色的边。
偌大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融融的光圈堪堪笼住沙发一隅,余下空间尽数沉在昏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轻响。
霍宗其就坐在那片暖光里。
身上仍旧是昨夜那件黑色衬衫。
熬了一整夜,领口的褶皱被夜风与倦意揉得愈发凌乱松弛,眼底覆着一层淡得不易察觉的疲惫。
茶几上三杯茶,全凉透了,一杯没动过。
烟灰缸里按了七八个烟蒂,最上面那根还悬着一截灰,刚点的。
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轻缓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骨节分明的手从膝头抬起,夹着烟凑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白雾缓缓吐散,才慢悠悠开口。

“七点。还有一小时。”
霍知鸢缓步走下楼梯,一身极简的浅灰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手里只拎着一只小巧的皮包,再无多余行李。
“你昨晚没睡?”

她站在沙发前,垂眸望着眼底的人,语气轻淡笃定。

“睡了。”
霍宗其抬手弹落烟灰,终于侧过脸看向她。
唇角轻轻扬起,扯出一抹惯有的笑意,白牙清晰,看着依旧精神十足,半点不见颓然。
可这笑意与昨夜书房里带着博弈与掌控的笑,截然不同。
薄了些,像纸上洇了水,轮廓还在,内容浅了一层。
“你骗人。”


“霍知鸢。”
霍宗其低低一笑,将烟重新凑回唇边,语气散漫随性。

“你管我睡没睡。”
她便不再开口,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看着他仰头望她的模样。
这个画面太过熟悉,贯穿了她大半的成长岁月。
年少时他手把手教她擦枪,也是这样慵懒倚在沙发靠背,而她蹲在小小的板凳上,仰着头听他训教。
彼时他嗓音低沉严肃,一字一句皆是规矩,教得耐心又严苛。
“枪管擦三遍,一遍去灰,两遍去油,三遍上光。”
—“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擦不干净,枪会炸膛。”
时隔多年,那些字句仍旧清晰地刻在心底。
她忽然生出一个细碎又荒唐的念头:当年他悉心教她握枪、瞄准、杀伐,步步倾囊相授。
是否有想过,终有一日,他亲手教出来的本事,会偏离他划定的轨道?
念头起落,她终究缄口未言。
霍宗其抬手摁灭了烟火,动作干脆利落。
只是站起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避让过茶几,缓步走到她面前。
身形骤然逼近,带着浓重的烟草气息。
男人微微低头,鼻尖轻蹭过她微凉的耳垂,动作亲昵。

“到了那边别板脸。”

“你笑的时候好看。”
“你什么时候见我板脸了。”


“昨天晚上我说慕容清峄的时候你板了。”
“那是因为你说他恨我。”


“他恨的是我。”
霍宗其直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插进裤兜,姿态松弛,语气却笃定分明。

“你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