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刘清瑒是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看见阳台上的积水,才想起——黎屿的那把伞还靠在宿舍门后。
黑色的,长柄,伞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她昨晚撑着它从教学楼一路走回宿舍,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可她那天晚上却觉得那段路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陈沁还在睡,呼吸均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似乎比夜里小了些,但还在下。
刘清瑒想,今天得去还伞。
她起得比平时早。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扎成低马尾,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把伞重新收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原本想直接拿在手上,又觉得那样太刻意,像是专程去还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它本来就只是把伞。
刘清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欲盖弥彰。
上午她有两节素描课。坐在画架前的时候,她好几回走神。炭笔在纸上停住,目光落在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淡淡的光透进来。她想起昨晚黎屿把伞递给她时的样子。他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身形很高,肩上还沾着一点雨雾。他说"拿着",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
那时候章程峰和陈沁还在旁边,陈沁挤眉弄眼地看她,她装作没看见。
下课后她换了条路,往信息工程学院的方向走。
那条路她其实不太熟。美术楼在校园的东北角,信息工程学院在西区,中间要穿过一片银杏林和一个小广场。十月底的银杏还没全黄,叶子边缘泛着一点焦色,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刘清瑒走得不快,布袋拎在手里,伞在袋子里轻轻晃。
她到得早了些。信息工程学院的楼下有一小片花坛,几棵桂花树正开着,空气里有甜丝丝的香。她站在花坛边,看着教学楼的大门出神。
陆续有学生从楼里出来。十一点的下课铃响过之后,人流一下子多了起来。刘清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花坛的矮墙上,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她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他。
黎屿走在人群里,很好认。他比别人高出小半个头,步子不急不缓,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神情淡得像这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偶尔应一句,语气听不清,但能看出并没有多投入。
他就那样走着,一如既往的清冷。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刘清瑒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找她,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但她看见他的脚步有极轻微的一顿——真的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稍稍偏了偏,朝她这边过来。
他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黎屿简短地应了一声"你们先走",便脱离了人群。
他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他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刘清瑒把布袋递过去:"来还伞。昨天……谢谢你。"
黎屿看了看那个布袋,没接。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两三秒才抬眼看她。
"不用还,"他说,声音很平,"放着我下次还能借你。"
刘清瑒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句之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把布袋又收回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袋口的绳结。
"那……那我先走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黎屿点了下头。
刘清瑒转身走了。她走得不算快,但也绝不慢,脚步踩在落了一层薄薄桂花的小径上,带起一点细微的香。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脸上那点压不住的东西就会被看见。
走出银杏林,过了小广场,一直到美术楼的台阶前,她才停下来,站在原地呼了一口气。
他说"下次"。
刘清瑒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是"下次还能借你",不是"以后别忘带伞",也不是"不用了"。他说"下次",是不是意味着,他默认了还会有下次?
她抬起头,看见云缝里的那道光慢慢扩大,天要晴了。
布袋里的伞安静地躺着。她忽然觉得,这把伞她大概是真的还不回去了。
回到宿舍,陈沁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看见她进门,眼睛一亮:"伞还了?"
"嗯。"
"他怎么说?"陈沁咬着苹果,含含糊糊地问。
刘清瑒把布袋放在桌上,顿了一下,说:"他说不用还。"
陈沁"哦"了一声,苹果啃得更起劲了,眼神却在刘清瑒脸上转了两圈,最后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笑了一下,转身继续看她的概率论课本。
刘清瑒坐到自己床上,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想,刘清瑒,你冷静一点。那只是一把伞,一句客套话。别想太多。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那是一件早就定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