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后颈发烫。
黎木染本来以为能安生走一段路。事实证明他不仅是低估了天领奉行的效率,也低估了自己的饿。
在离开浅滩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官道拐角处忽然窜出五道身影。黎木染瞅见时,耳朵一抖,脚步立刻刹住。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已经有人拔刀了。
"站住!前面的人——"
黎木染心里叹气。他回头看了万叶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说:哇哦。
万叶的手已经搭上刀柄,但黎木染比他快。他往前迈了一步,腰侧的短剑出鞘——那柄剑看着平平无奇,连鞘都旧得有些褪色,但剑刃出鞘那一刻,刀刃边缘流转过一层浅青色的锋锐光晕,显然附着过元素力。
对方五人,领头的那个大概是队长,身上佩戴着一枚水属性的神之眼。他看到黎木染拔剑,喝了一声:"你是什么人?包庇通缉犯的——"
话没说完,黎木染已经动了。
他实在没力气跟人讲太多废话。肚子空了大半天,刚才那条烤鱼只填了个底,走了两个时辰山路,现在四肢都有点发软。速战速决是他唯一的选项,否则等体力耗尽,他真可能倒在这条路上,然后被天领奉行的人拎回去审问——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丢猫丢到家了。
剑光一闪,他率先切向那队长的侧面。对方的反应也快,水元素在掌间凝聚成盾,但黎木染的剑比他的水盾成型快了一瞬。剑尖擦着盾面滑过,在他手臂外侧留下一道浅痕,没有伤筋动骨,但足够让对方后退三步卸力。
其余四人已经合围上来。黎木染侧身闪过一记横劈,猫尾巴因为身体大幅度摆动而高高翘起,他借势矮身一滚,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剑柄反手一敲,正中一人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还剩三个。黎木染站起身,耳尖转向左后方——那里有一道破空声,是箭矢。
他偏头的瞬间,箭矢擦着兜帽边缘过去,削落了几根猫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确定它还在,然后一转头盯住那个放箭的弓兵。
弓兵被他那双竖瞳一盯,手下一抖,第二箭射偏了。
黎木染抬脚蹬地,短剑自下而上撩开另一名士兵的刀,顺势借力在半空转了个身,落在弓兵面前。剑柄精准地敲在他手腕上,弓脱手飞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还带着一点因为身体轻盈而特有的灵动感。
到这一步本来都挺好的。
就当他准备用剑柄解决这个弓兵的时候——肚子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毫不掩饰的、震荡整个官道的……
"咕噜——"
声音之悠长、之饱满、之无法忽视,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黎木染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停在原地,剑柄还举在半空,弓兵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对面剩下的两个还站着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困惑,甚至带了一点点没能藏住的笑意。
黎木染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整张脸从下颌一路烧到耳根,那条尾巴直直地炸成了蓬松的一团,比他遇敌时炸得还厉害。
那弓兵不知死活地张嘴:"你——"
"看什么看!!!"
黎木染气得眼尾都泛了红,金色竖瞳里又羞又恼,剑柄重重落在弓兵颈侧,力度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那弓兵翻了个白眼,直接晕倒在地。
黎木染还不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非常用力地、带着一种报复性质地伸手,把他腰间钱袋拽了下来,掂了掂,倒出几枚摩拉,面无表情地收进自己怀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一路搜过去,动作流畅到像是做过无数次,面不改色地把那个队长钱袋也卸了,连口袋角落里掉出来的两枚小摩拉都没放过。
最后一个士兵的摩拉被他收走时,那人已经半晕半醒,模糊地嘟囔了一句"强盗……"
黎木染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耳朵还红着,语气冷冰冰的:"闭嘴。捕猎者被猎物反杀时交的买命钱,天经地义。"
他把钱袋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身往回走。
万叶站在原地,全程没有动过手。他看到了整件事——从黎木染速战速决的身手,到那个震天响的腹鸣,到那句"看什么看",再到这个人面不改色、甚至可以说理直气壮地把五个追兵的钱袋都洗劫一空。
他张了张嘴。
"你——"
"你也闭嘴!"
黎木染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同时炸开,转过身来瞪他,脸还红着,嘴唇紧抿,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恼羞成怒的光。
"我不想听!"
万叶默默把嘴闭上了。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非常、非常浅的笑意,被他压下去了大半,只残留在嘴角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黎木染从他身边大步走过,尾巴从万叶手背扫过去,带着一种气呼呼的触感,毛茸茸的,但因为炸开了所以蓬松得像团蒲公英。
万叶低头看了一眼被扫过的手背,把那点笑意彻底咽了下去,默默地跟上去。
黎木染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耳朵尖还是红的。他一路没有再说话,但那条尾巴在背后甩来甩去,幅度很大,像是在跟谁生气——虽然万叶不确定他在跟自己生气、在跟天领奉行生气,还是在跟那个不争气的肚子生气。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黎木染终于停下脚步,往路边一棵大树底下一蹲,整个猫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尾巴耷拉在身侧,没有动。
万叶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饿了?"
黎木染没有抬头。但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万叶蹲下身,从怀里摸出早上那两枚摩拉——黎木染给他的那两枚——递到他视野边缘,声音温和:"前面应该有个小村落。我去买些吃食回来,你在这里歇着。"
黎木染从膝盖缝里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那两枚摩拉,然后闷声说:"……那是你的钱。"
"你给的。"万叶说,"现在用它给你买吃的,也算物归原主。"
黎木染把眼睛又埋回去了。过了几秒,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多买点。我可以还你。"
万叶站起身,把那两枚摩拉收好,低头看着缩成一小团的少年猫耳微微颤动的模样,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很快回来。"
他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更闷的、含在喉咙里的嘟囔:
"……谢了。"
万叶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身后的树荫底下,黎木染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洗劫一空的钱袋——现在好歹充实了些。他把钱袋掂了掂,把脸埋回膝盖里,尾巴在身后慢慢舒展开,搭在地面上。
风穿过树叶,簌簌响着。
他对着地面上的蚂蚁嘀咕了一句:"……丢人丢到家了。"
蚂蚁没有理他。蚂蚁正忙着搬运他刚才掉落在脚边的一粒米。黎木染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米粒放到蚂蚁更近的地方,又把脸埋了回去。
可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