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海风是咸的。带着血的腥味,一缕一缕地缠绕在破碎的桅杆上,像是不肯散去的呜咽。
村口高高的灯塔早已熄灭,那盏曾经照亮无数渔船归航的灯,如今只是一截漆黑的铁架,伫立在暮色里,像一根烧焦的手指指向天空。远处的潮声还在涨落,像是这世上唯一还愿意发出声音的东西。
血迹从村口一路延伸到沙滩。有些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像一场无声的罪证,嵌在石缝里,嵌在门框上,嵌在那些再也无人回应的时间里。
在灯塔脚下,一块被风蚀了多年的礁石旁,躺着一个少女。
她的长发散落在沙上,像是被潮水冲乱的海藻。嘴角渗着血,那道殷红的痕迹顺着下颌滑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倒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但她已经看不见了。
她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水母——失去了海的包裹,失去了生机,也失去了属于人的温度。
风在空旷的村落间穿行,钻进破败的窗户、穿过倒塌的篱笆。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人拉着一把断了弦的琴。
然后,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有人在跑。跌跌撞撞的,鞋在碎石上打滑,呼吸急促到像是要把肺撕开。
青年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久到他的嘴唇在颤抖中失去了颜色。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进湿沙里,溅起的泥点粘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在意。他只是伸出手,像怕碰碎什么一样,轻轻把她半闭的眼睛合上。
“别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我能救你。我研究过的。水母……水母能重生……”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越来越不成句,“我准备了很久……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银色的,戒面嵌着一颗被海水打磨光滑的青灰色贝壳片。在最后的夕照中,它泛着一种极为微弱的、湿润的光。
“我很早就准备好了。”他说,“但是一直没有给你……”
他的手在抖。他握住了她的左手——那只手已经凉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现在能戴上吗?”
他的声音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的承诺。”
没有回答。没有呼吸。只有风从远处卷过来,把她的发梢轻轻吹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幻觉般的回应。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缕星光。
然后那颗星光,熄灭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握了握她的手腕。他花了很长时间做这两件事——像是不甘心,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奇迹没有来。
他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回身侧。那枚银戒在她手指上安静地嵌着,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她从沙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出奇,像是一只被海风掏空的贝壳。他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窝里,不让她垂下去。
这时,他才发现沙滩上不止他一个人。
远处,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正在废墟间穿行,有人拿着记录板,有人举着仪器,有人蹲在地上采集沙土样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注意到了他,快步走近:“先生——您来了!我们正在进行现场勘察,初步判断是——”
“不用报告了。”
青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潮水。
“我自己会处理。”
他抱着她,从人群中间走过。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有人低声喊他:“博士,这具尸体——”
“我有专门的实验。”
他顿了顿,没有低头看怀里的人。
“不用打扰我。”
他继续往前走。海滩在他脚下延伸,潮水在他身后退去。没有人再拦他。
他走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提前画好的标线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牙齿咬得很紧,紧到下颌的线条像要绷断。
他低下头,嘴唇离她的额头很近。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那一瞬间,他确实说了。
“我会让你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