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峳峳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水的气息，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的苦香。如果金水河在某个方向，那么顺着水的气息走，至少不会更糟。

睁开眼，泠羊羊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树叶在她脚下"沙沙"地响，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前方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巨树的根部蜷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正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兽，浑身雪白，头顶上长着一根螺旋状的小角，此刻正歪倒在树根旁，一只后腿蜷着，前爪扒拉着地上的泥土，似乎想站起来，却每次都歪歪扭扭地摔回去。

它听见了脚步声，抬起脑袋看向泠羊羊。

那双眼睛又圆又大，黑亮亮的，里头映着泠羊羊的影子，委屈巴巴地眨了一下。

泠羊羊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

小兽又呜咽了一声，把受伤的后腿往肚子底下藏了藏。

泠羊羊的视线扫过它的腿——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出了几滴血珠，可能是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时刮到了锋利的石片。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条手帕。

她把手帕轻轻覆在小兽的伤口上，指尖的动作又轻又稳。小兽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泠羊羊把手帕两端绕着小腿缠了一圈，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她收回手。

小兽试探着把受伤的腿放下来，碰了碰地面，又缩回去，再放下来，这次撑住了。

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泠羊羊迈了一步，然后歪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膝盖。

泠羊羊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嘴角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在它面前。

小兽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嗒"地一声把前爪搭在了她掌心里。

泠羊羊托着它站起来，目光重新投向树林深处。

白色的小兽"呜"了一声，像在答应。

泠羊羊抱着那只白色小兽在树林里走了好一阵。

小兽窝在她臂弯里很安静，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碰碰她的手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小兽忽然挣动起来，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朝一个方向直嗅。

泠羊羊停下脚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有一丛矮矮的蓝色草，叶片肥厚，边缘泛着微光。

小兽从她臂弯里挣脱下来，四只脚一跳一跳地蹦过去，用嘴巴叼了一株蓝草，又蹦回来。

它仰头把蓝草往泠羊羊手里递，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

泠羊羊接过蓝草，低头看了看。她不太认得这是什么，但小兽殷切的眼神让她弯下腰。

小兽用力点头，然后绕到她身后，用脑袋拱了拱她的后背，正好顶在之前被树枝划伤的地方。

泠羊羊愣了一下，指尖捻了捻那株蓝草——草叶被揉碎后渗出淡蓝色的汁液，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她试着把汁液抹在后背的伤口上，一阵凉丝丝的感觉漫开，火辣辣的痛感几乎是瞬间就消退了。

小兽歪着脑袋瞧了她一会儿，又蹦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转身一瘸一瘸地往草丛深处跳去。

泠羊羊看着它小小的白色背影在叶片间隐没，没有追。

它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也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继续往前走。

泠羊羊走了没多远，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道视线。

不重，不远。像有人隔着一片树影在看她。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就是没有脚步声。

泠羊羊没有回头。她只是让自己的步子更慢了一些，像在散步一样不紧不慢，余光悄然扫过周围的树影。

那些暗处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刻意。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身后大约十五步远的一棵老树上，一根粗壮的枝桠后面，蜷着一团雪白的小身影，头上顶着一对红色的小鹿角，尾部几缕红纹藏在阴影里，一双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峳峳刚刚看完她的心。

干净得让它不舒服。

这世上没有人心里是空的。它见多了那些表面温和善良、心底却盘算着算计的伪君子，见多了嘴上说着关心、心里却只想着自己利益的假好人。

可这个沉默寡言的姑娘，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只有一件事——"他们应该也在找路，得快点找到大家"。

连一丝对他、对这片陌生地方的警惕都没有。不对，其实是有的，但那点警惕干干净净，不夹杂任何恶意，只是"我需要小心"而已。

峳峳的尾巴尖动了动。它不信。

它见过一个老人说"孩子没事就好"，心里想的是"总算甩掉这个累赘"；见过一个少女说"我帮你"，心里想的是"这样他就会欠我人情"。

眼前这个，要么是藏得最深、连它自己都骗过去的骗子，要么就是……不可能有第二种。

它要跟到底。

泠羊羊又走了一程。林间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也越来越密，忽然前面传来一阵人声——两个男的声音，正在不远处嘀嘀咕咕。

泠羊羊的脚步顿住。她侧身藏到一棵大树后面，从树干的边缘往外看——两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前方开阔处，腰间鼓鼓囊囊地挂着各种工具和袋子。其中一个正抬手指向她这边的方向。

泠羊羊攥了攥手指。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唯一带着的那本山海指南还在喜羊羊那里，那个叫快蓄的家伙也没把包还给他们。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那片"视线"挪动了一下位置。她余光瞥向左侧第三棵树的树冠——一团雪白藏在密密的枝叶间，红色的小角尖从叶片缝隙里露了一丁点。

泠羊羊没有出声。

大山和大地走到泠羊羊面前刚要开口。

一阵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鸣骤然炸开。空气猛然变重了，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极静中苏醒，惊飞了方圆百步之内所有栖鸟。

大山和大地整张脸"唰"地白了。

他们面前的那棵老树被一道暗影生生撑裂，一根粗壮的、覆着雪白毛发和红色纹路的兽尾从树冠中扫出来，紧接着是庞大的身躯、巨硕的头颅、一对血红色的鹿角——峳峳的原本形态在失控的时限抵达的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暴涨开来，将整片林间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巨兽低头，竖瞳锁定大山和大地。

大山和大地看清了那对红色鹿角，两个人的腿同时开始发抖。

大地猛地拽住大山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