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如玉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本笔记本。

周二下午的课间，刘念从厕所回来，经过杨文瀚的座位时，看见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那个笔记本是深绿色的硬壳封面，巴掌大小，旁边摊着一本摊开的日语书。杨文瀚写字的时候左手捂着本子，右手飞快地划，姿势像是生怕被别人看见。

刘念本来没想偷看，但杨文瀚抬头的动作太快了，刘念的视线恰好落在那页纸上。字迹清秀规整，横平竖直，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你在抄课文？”刘念问了一句。

杨文瀚猛地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没有。随便写写。”

“字挺好看的。”

“那是，人家是练过的。”张浩天从外面晃悠回来，手里转着一支笔，从杨文瀚背后经过时，顺手戳了一下他的后腰。杨文瀚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反手一巴掌拍在张浩天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但速度和反应之快，跟被惹毛的猫一模一样。

“别碰我！”杨文瀚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

“哟，哈气了。”张浩天不仅不恼，还笑嘻嘻地退了两步，“你那本本子藏的什么？情书？”

“关你屁事。”

“肯定是情书。”张浩天转头喊了一句，“坤，你同桌藏情书！”

刘由坤坐在杨文瀚右侧，正低头剪指甲，闻言连头都没抬。他伸出右手食指，精准地戳在杨文瀚的腰侧。杨文瀚整个人再次像弹簧一样弹起来，迅速转身，一巴掌拍在刘由坤的手背上：“说了别碰我！”

刘由坤嘻嘻嘻的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字确实写得好。但是不是情书，有待考证。”

“不是情书！”杨文瀚急了，“你们俩是不是有病？坐在我旁边天天戳我！”

“谁让你每次被戳都反应这么大。”张浩天笑得合不拢嘴，“你要是没反应，我们就不好玩了。”

“你们俩能不能干点人事？”

“不能。”

杨文瀚气得坐回座位上，把笔记本塞进桌洞最深处，然后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竖着尾巴瞪着眼睛。刘念在旁边看得想笑，但忍住了。他走回座位，在椅子上坐下来，余光扫到杨文瀚正愤愤地翻开书，但手指在发抖。

当天下午，刘念得知了一个新消息。

崔老师在班会上说，下个月学校要举办一场书法比赛，面向高一高二，优秀作品会推荐到县文化馆参展。每个班至少要交五幅作品。

“有人想报名吗？”崔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有书法特长的同学可以自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举手。大家都低头看着桌面，像是怕跟崔老师对上眼神。刘念扫了一眼杨文瀚，他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圈。

“杨文瀚。”崔老师开口了，“我听说你初中拿过书法比赛的奖。”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杨文瀚抬起头，脸上表情复杂：“……那是初中。”

“初中的奖也是奖。”崔老师说，“你写一幅交上来。”

“我……”

“写什么内容？”

杨文瀚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憋出一句：“……等我再看看。”

下课之后，张浩天第一个凑过去：“杨文瀚，你还会书法？”

“学过一点。”

“那你怎么不报名？”

“不想报。”

“为什么？”

杨文瀚把书翻了一页：“没什么为什么。”

张浩天没有再问。但刘念注意到，他离开的时候，用手肘故意碰了一下杨文瀚的肩膀。杨文瀚没炸毛，只是微微往旁边躲了一下。这个反应和之前被戳腰子时的夸张反应完全不一样，像是这件事真的碰到了他在意的点。

那天放学之后，刘念因为帮老师搬了一趟作业本，走得比较晚。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吃完饭他打算从操场旁边的小路绕回教室，经过体育馆后墙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写字的声音。

他探头看了一眼，体育馆后墙的拐角处，有一张乒乓球台。杨文瀚趴在球台上，面前摊着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借着路灯的光在写字。

他的左手撑着球台边沿，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刘念想象中慢得多。每写完一个偏旁，他的手指就会轻轻动一下，调整笔锋的角度。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端详了几秒，然后翻过一页，重新写一遍。

刘念站在拐角处，没有走过去。他看着杨文瀚写了大概十分钟。写了撕，撕了又写。球台旁边的水泥地上已经堆了三四个纸团，都是写废的草稿。杨文瀚每写废一张，脸上的表情就更郁闷一点，像一只毛发被雨淋湿的猫。

最终，他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然后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张浩天戳杨文瀚腰子的时候，杨文瀚那副炸毛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第二天，刘念在食堂遇到了崔老师。庄老师端着餐盘在他旁边坐下来，聊起了书法比赛的事。

“你知不知道杨文瀚的字写得特别好？”崔老师说。

“嗯，见过。”

“他初一的时候拿过市里青少年书法比赛的三等奖。”崔老师夹了一筷子青菜，“初二本来准备继续参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报。我问他，他说‘不想写了’。”

“为什么？”

“他没说。”崔老师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他长了一张比较清秀的脸，班上总有人拿这个开玩笑。他可能觉得练书法这件事……会让人更觉得他不像男生。”

刘念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的如玉两字，想起杨文瀚在乒乓球台上反复写字的样子，想起他被戳腰子时那套“哈气”式防御机制。

他忽然明白了。杨文瀚不是真的那么暴躁，他只是在用那种方式保护自己。他不想被人当成“那个写字好看的男生”，不想被人当成“看起来像女生的男生”。他把自己的特长藏起来，把自己的笔记本藏起来，用夸张的反击来挡住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但乒乓球台上的那些纸团不会说谎，他一直在写，一直在练，只是不想让人看到。

周五下午，书法比赛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刘念趁着课间，在杨文瀚的桌角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乒乓球台那边的路灯不够亮，我有台灯，晚上可以借你。”

第二天早上，刘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幅钢笔小字，只有两行……

“多谢。

等比赛结束，请你喝奶茶。”

字迹端正清秀，和作业本上的杨文瀚完全判若两人。落款是“杨文瀚”，但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猫爪印。

刘念笑了一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笔袋里。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杨文瀚——他正坐在座位上，被张浩天戳了一下腰子，照例炸毛哈气。但这一次，刘念看到他拍完张浩天的手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像眨了一下眼。但刘念看到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