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一家凌晨一点才睡下,但还要早起应对来客。
刘念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隔绝声音,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清晰得不像是隔着门板:“刘念!起来了!你大舅他们到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睡了不到七个小时。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来回走动,偶尔有笑声从门口的方向飘过来。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大舅、二舅、小姨、姑父,还有几个他不确定应该叫什么的亲戚,都坐在沙发上或板凳上,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剥橘子,有的正在跟父亲聊天。
“哟,刘念长这么高了?”大舅先看见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上次见你还没我这肩膀高。”
刘念愣了一下。对方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记得这张脸,但具体的称呼卡在嘴边,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糖,怎么也咽不下去。
“……三舅?”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那是你大舅!三舅今天没来!”
刘念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热了。那个中年男人笑得更大声了:“没事没事,大舅三舅差不多,都是舅。”
“对不起大舅。”刘念走过去,觉得自己应该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刚刚没睡醒。”
“正常正常,你小时候还把我和你二舅弄混过呢。”大舅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来,大舅的红包,别又叫错了。”
刘念接过红包,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不断转动的地图中间,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错。二舅从厨房门口经过的时候,他脱口喊了一句“姑父”,二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是你二舅。”
“对不起二舅。”
“你刚刚是不是也叫错你大舅了?”
“……是的。”
二舅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声,然后走开了。
小姨坐在沙发另一头,嗑着瓜子,朝他招了招手:“刘念,过来坐这儿。”
他走过去坐下,正要开口,小姨先说话了:“别叫,你猜我是谁。”
刘念看着她的脸,确实跟母亲有点像,但比母亲年轻一些,头发是短的,戴着一对金色耳环。他努力回忆母亲说过的亲戚关系,最后犹豫着开口:“……小姨?”
“对了!终于对了一个。”小姨把瓜子壳放在茶几上,“看来你今天还是有救的。”
“我尽力了。”
“行了,不逗你了。红包拿着,新年快乐。”
“谢谢小姨。”
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认字的人,每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读不出来了。
“刘念,你上高中了,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有的。”
“男同学女同学?”
“都有。”
屋里又笑了一阵。刘念低头剥了一颗橘子,没有继续接话。他知道小姨是随口一问,但如果他继续回答,这个问题可能会延伸到“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那种问题。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礼盒,红色的硬纸盒,烫金字体,系着丝带,一看就价值不菲。表姑起身告辞的时候,母亲从厨房里出来送客,顺手把那几盒点心拆开了一盒。刘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盒子很大,足有半臂宽,里面装着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底下垫着厚厚的泡沫纸,空间有一半是空的。
“这么大一盒,就放这么几块?”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母亲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说明:“那肯定的,现在都是盒子好看,东西少。”她说着把饼干取出来放在碟子里,然后把空盒子扔到厨房门口的纸箱里。“留着明年装东西。”
刘念看着那个被扔到厨房门口纸箱的盒子,又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几块小小的饼干,觉得这大概就是“过年”的一部分,一切都被装饰得热闹圆满,但拆开之后,里面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他掏出手机,想给陈屿发一条消息,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低头玩手机不太合适。他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来。阳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晒得发亮,昨晚的鞭炮碎屑已经被扫成一堆,靠在墙角的簸箕里。
他点开陈屿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家来亲戚了。一屋子人。”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家也是。我现在躲在房间里假装在写作业。”
“那我也应该躲回房间去。”
“你躲不了,你肯定被留在客厅当展示品。”
“你形容得太精准了。”
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我收了好几个红包,到手还没捂热就全交给我妈了。”
“正常。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但我暑假打工赚的钱她没要。”
“你打工了?”
“嗯,中考完那个暑假,去便利店干了两个月,赚了2400块。我妈说那是我自己赚的,让我自己留着。”
“那你现在还剩多少?”
刘念想了想,发现自己没认真算过:“应该还剩一千多吧。花了大概一半。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吃饭什么的。”
“那你还挺能攒的。”
“主要是不太敢花。自己赚的舍不得。”
对面发来一个点头的小人表情,还是她画的那种笔触,线条不太稳,但一看就是她画的。刘念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聊天的亲戚们。大舅在跟父亲说今年的收成,小姨在逗邻居家的小孩,二舅端着茶杯在院子里踱步,像是散步又不是散步,只是不想坐在屋里。
“你那边亲戚多吗?”他打字。
“多。我家亲戚都在本地,初一上午要跑四家。”
“那你下午还能动吗?”
“下午就瘫了。瘫着刷手机,跟你聊天。”
刘念笑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阳光晒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发烫。这时二舅正好踱到了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躲这玩手机呢?”
“没躲,出来透气。”
“不是躲就好。”二舅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你今年上高中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比初中累一点,但习惯了。”
“学习跟得上吗?”
“还跟得上。”
“那挺好的。”二舅点了点头,“你妈说你住校了?”
“嗯。”
“跟室友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
二舅没有再问。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是在想别的事。刘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母亲从屋里喊了一声:“刘念,进来端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的时候,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一轮菜。亲戚们陆续落座,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密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等吃完饭、送走亲戚、收拾好桌子之后,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家亲戚都走了吗?”
“刚走。你家呢?”
“还在走亲戚的路上。我妈说下一家待一个小时就走。”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每次都要重新认一遍人,我已经叫错两次了。”
刘念看着那句话,想起自己早上也在心里把表姑和二舅弄混过。他打字:“我好像也没叫对几个。”
“那我们扯平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初一的傍晚来得特别快,像是白天被压缩成了一段短短的呼吸。院子里还残留着今天人来人往的痕迹,地上有几个烟头、茶几上的果皮还没收干净、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新糕点。母亲正在厨房里洗碗,父亲在院子里接电话,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明天的工作安排。
他又看了一遍和陈屿的聊天记录,从早上的“被当展示品”到中午的“红包上交”到傍晚的“扯平了”。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状态——不需要特意约见面,但会一直在对方的消息列表里出现,像一条没有被中断过的线。
他盯着“扯平了”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和她的关系,其实也和那些包装盒差不多,外表看起来简单平常,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一些。那些东西只有自己拆开才能确认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以及它们是否值钱、是否还能用、是否应该好好收着。而那些摆在表面上的空盒子,才是真正不需要拆开的那些。
窗外的风从枣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细微的响声。刘念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问父亲明天要不要去买菜的声音。
他想着明天要去刘由坤家拜年的事。想着那棵老枣树。
他想着陈屿说明天还要走亲戚的抱怨,想着她说“扯平了”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他想——这个年,好像终于开始像一个年了。它没有包装盒那么精致,但打开之后,里面装的东西是够的。
够用的那种够。1
作者大大写得超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