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是我们的新数学老师,体态略胖,一副方框眼镜,说话能感觉出像是个说书的,知识含量极高,他总是能活跃气氛。
“这次周测你们班数学又是第一啊!我们这节课就聊点别的,聊什么呢?哎!动漫。”张老师开心的说道。
“你们都看过什么古老的动漫或动画片?”
“虹猫蓝兔七侠传。”王佑骏说道。
“黑猫警长。”陈屿说道。
“果宝特攻”刘念说道。
……
“嗯,都是很著名的动漫或动画片,你们知道果宝特攻真正的反派是谁吗?”
“东方求败?”
“不是。”
“小果叮。”魏楷宸斩钉截铁的说道。
“对,小果叮前期是默默无闻、经常挨揍的龙套角色。因为对主角地位有着近乎癫狂的执念,他策划了整个事件:给七色彩莲下毒并嫁祸给东方求败,挑拨正邪双方两败俱伤。最后他控制果元天尊暴打主角团,但在橙留香的劝说下放下仇恨,救活七色彩莲完成自我救赎。”
“很喜欢这种以前的一条大主线下来,而不是像熊出没喜羊羊那样一集一个单独故事。”张老师说道。
“那你们知道火影忍者、灌篮高手这些动漫是在日本什么背景下创造的吗?”
台下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刘由坤说道:“泡沫经济?”
“不是……嗯对就是!”显然张老师被惊讶到了。
张老师推了一下眼镜,盯着刘由坤看了两秒:“你知道泡沫经济?”
“我以前看《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时候看过一些解说提到过,然后了解了一下。”刘由坤挠了挠头,“他说那段时间日本经济崩了,反而出来一堆好作品。”
“你说得对。”张老师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社会整体陷入迷茫和失落。但恰恰是在那个时期,诞生了大量影响深远的动漫作品——《攻壳机动队》《新世纪福音战士》《星际牛仔》,包括你们刚才说的《火影忍者》和《灌篮高手》,都是在那个大背景下创作的。”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经济不好反而作品更好?”有人问。
“因为创作者在迷茫中寻找答案。”张老师把手撑在讲台上,语气像在聊一件很认真的小事,“当社会高速发展的时候,大家忙着挣钱、忙着往前跑,没空想‘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这些问题。但当泡沫破了、跑不动了,人就会停下来,开始向内看。”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下节体育课一起打球啊,张老师。”谭嘉豪说道。
“去。”张老师答道。
因为这节课只有十一班上体育课,而班内会打篮球的更多一些,刘念也就跟着去打了篮球。
“你们要让着我啊!”刘念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手保护期,刘念罚篮决定球权居然一下就中了。
“可以啊”王邑琨笑着说道。
“还在新手保护期。”刘念答道。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掉了进去。
刘念自己都愣了一下,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那根手指不是自己的。
“新手保护期,保护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王邑琨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接过球走到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唰的一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你这不算,你练过。”刘念说。
“我投三分不算,你罚篮就算?”王邑琨偏过头,“那你定规则吧,你说什么算什么。”
刘念被噎住了,站在三分线旁边的谭嘉豪笑了:“别跟他争,他打篮球的时候比踢足球还较真。”
比赛开始了。刘念发现自己确实不会打篮球——跑位乱、接球容易脱手、运球过不了人。但他发现了一件事:他只要站在篮下伸手要球,王邑琨那边的人就会下意识往他这边多看一眼,像是怕他捡到便宜。
“你这是看不起谁?”刘念在跑过一个回合之后冲王邑琨喊了一句。
王邑琨没回话,但下一个进攻回合,他主动在刘念面前停了一步,做了个传球假动作,然后从另一侧突破上篮。
球进了。王邑琨落地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刘念一眼:“看不起你。”
张老师看到篮底下的刘念,传给了他,上了一个空篮。
“盯不住啊老弟。”
休息的时候,刘念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弯腰系鞋带,低头的时候余光看见篮球场边上站了一个人——校服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没拿水也没拿手机,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球场那边。
是陈屿。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谁。但刘念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她朝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我看到了”。然后她转身走开了,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
王邑琨从场上下来,喝了口水,顺着刘念的目光看了一眼:“她每次都是路过。”
“她确实是路过。”
“你信吗?”
刘念沉默了两秒:“……不信。”
王邑琨没说话,拧上瓶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就去问清楚。”
刘念站起来,往陈屿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张老师正在场上教一个同学怎么卡位,动作很耐心,比刚才聊动漫的时候更像一个数学老师。
他想了想,没有追上去。他走回场边坐下,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圈。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老师把球收进网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节课讲三角函数,你们做好准备。”
有人哀嚎了一声,有人笑。刘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手肘有点酸。
回教室的路上,谭嘉豪走在他旁边:“你那个罚篮,运气真的好。”
“我都说了新手保护期。”
“新手保护期一般只保护一局。”谭嘉豪说,“下一局你试试。”
“下一局再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刘念看见陈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见他走过来,把杯子递了过去。
“水。”
“……你特意带来的?”
“我路过饮水机。”她说,语气很平。
刘念接过杯子。盖子拧开的时候,里面的水还是温的——不是刚倒的,也不是凉的,是那种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
“你跑了多久你不知道吗?”她看了他一眼,“嘴唇都干了。”
刘念喝了一口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生分了。最后他说:“这个杯子是你的?”
“嗯。你先用着。”她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了,“用完了放我桌上就行。”
刘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保温杯的手感很好,不锈钢外壳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用了很久的。他拧紧盖子,把杯子攥在手里走回了教室。
晚自习前,刘念把那杯水放回了陈屿的桌上。杯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是他画的一个小人——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头顶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下次我自己带。”
陈屿回到座位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刘念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了。他低头写作业,余光看见她把纸条对折了一下,放进笔袋里,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十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桂花余香。
——至于新手保护期到底能持续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它帮他赢了。
而陈屿那杯水,比任何胜利都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