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缺席的练习

周一的早餐时间，安迷修没有出现在餐厅。2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在早饭时间不在场。不是因为有事，不是因为被叫走，而是他主动留在了诊疗室里，坐在桌前，看着手表，等分针走完五格。

每一格都过得很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了三下就停了——那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和帕洛斯抠墙纸、格瑞碰碗壁、卡米尔攥袖口一样，都是身体在替心里的话发声。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看看格瑞今天有没有自己走到餐桌旁，想看看帕洛斯有没有又说出一句"我没事了"，想看看雷狮那颗糖还在不在桌面上。

但他坐着没动。

五分钟到了。他又多坐了一分钟。然后，他站起身，慢慢走向餐厅。

餐厅里，早餐正在进行。不是他想象中的混乱——没有谁情绪崩溃，没有谁缩在角落，没有谁在找他。一切都……很平常。

格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喝。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人催促他。雷狮坐在他旁边，自己面前也放着一碗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雷狮从不碰"集体食物"——但他此刻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喝着粥，偶尔瞥一眼窗外。

帕洛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吃面包一边看。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神是清的。安迷修注意到，他的左手没有在抠袖口。

卡米尔在给每个人倒水。不是雷狮一个人的，是桌上所有人的杯子。他端着水壶，一个一个地倒，动作很轻，没有慌张。当他把水倒到安迷修那个空位上时，他顿了一下，然后——把水倒满了。

不是给自己，不是给雷狮，是给那个空着的座位。

安迷修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喉咙发紧，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近乎眩晕的、巨大的释然。他们不需要他。不是"不需要"，是"可以不依赖"。格瑞在喝粥，帕洛斯在看书，卡米尔在倒水，雷狮在……喝粥。他们可以没有他，在这里，在早上，在阳光里。

他轻轻退后一步，没有走进去。

周二，他晚去了走廊巡查十分钟。

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佩利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秋姐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然后是金的声音，很轻，在说什么"不用了"。安迷修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他想去看看金是不是在和银对话，想看看秋姐需不需要帮忙。但他站在原地，听着。

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然后是秋姐的声音，带着笑

安迷修的脚收回来了。

周三，他故意没有去参加下午的集体活动。雷伊说要带大家去院子里晒太阳——不是治疗，就是晒太阳。他坐在诊疗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笑声。佩利的，金的，还有帕洛斯的。帕洛斯在笑。不是那种漂亮的假笑，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沙哑的、被阳光晒出来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伤口的痂已经很厚了，边缘开始发痒——是愈合的信号。他没有去撕，只是轻轻挠了挠周围完好的皮肤，然后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让阳光照进来。

周四，他做了一个更大的尝试。他告诉雷伊，周五他想休息一天。

雷伊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周五早上，安迷修没有穿白大褂。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雷狮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弹钢琴，是看书。卡米尔坐在他脚边的台阶上，面具推到了额头上，露出整张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安迷修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彻底地，放了下来。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出了别墅。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在白天离开。不是去开会，不是去买药，是离开。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闭上眼睛，听着树叶沙沙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鸟叫，听着自己的心跳。

没有人在找他。没有人在崩溃。没有人在等他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云很慢地飘着，像时间本身。他想起雷伊说的那句话——"别墅不会因为你离开就塌。"

她是对的。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去。

推开别墅的门时，已经是下午。餐厅里没有人，大家都各自在休息。他走到自己的诊疗室，推开门——

桌上放着一杯水。不是温水，不是柠檬水，就是一杯普通的白开水。杯子旁边，放着一颗葡萄糖。

不是雷狮的那颗。是另一颗。包装纸是蓝色的，很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也没塌。——佩利"

安迷修拿起那颗糖。包装纸很皱，显然被捏过很多次。他剥开它，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贴着的那个名字——林晓。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伤口的痂，在阳光下，边缘微微翘起了一小片。

他没有去撕。

它自己会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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