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是一天里最温柔的蓝灰色。2
爽之
餐厅里亮着暖黄的灯。长桌被重新布置过——不是平时那种各自散坐、带着防御距离的排布,而是椅子被悄悄拉近了些,桌面上多了一束从院子里剪来的白色小雏菊,摆在正中间。盘子比平时多摆了一套。十三副碗筷,整整齐齐,像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安迷修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张桌子,胸口涌上来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是紧绷,不是随时准备起身去处理某个人的情绪崩溃,而是一种很沉的、很满的、近乎酸胀的暖意。
他走进去,坐在了主位上。不是因为他想当"主人",而是因为雷伊提前把他的椅子摆在了那里,并且在旁边放了一杯温水——不是柠檬水,不是牛奶,就是温水。最平常的东西。
第一个到的是格瑞。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安迷修左手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而是直接坐了下来。坐下后,他的指尖习惯性地碰了一下面前的碗壁,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那只碗,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

热的。
他低声说,不是对谁说的,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安迷修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是金。准确地说,是金和银交替出现的状态——金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保护什么;银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有一道浅浅的蓝色颜料痕迹,应该是今天下午偷偷跑去看了埃米画画。金没有退缩到角落,银也没有暴走。他们就那样共存着,共享同一副身体,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同一套餐具。
秋姐端着一大盘饭走进来时,金突然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
秋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饭放在桌子中央,然后走到金旁边,很轻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吃饭。
她说,声音很哑,但很稳。
帕洛斯是和雷狮一起到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帕洛斯走在前面,脸上没有挂那种漂亮的假笑,只是表情淡淡的,像刚睡了一个好觉的人;雷狮跟在他身后半步,紫色的眼眸扫了一圈桌子,嘴角挂着那种惯有的、懒洋洋的弧度,但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

位置不错。
雷狮拉开椅子坐下,正好在安迷修右手边。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都是很平常的家常菜,秋姐做的红烧肉,佩利帮忙洗的青菜,雷伊炖的汤——然后很随意地把那颗被揉皱的葡萄糖,放在了桌面上,就在他盘子旁边。
不是放进嘴里,也不是收进兜里。是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卡米尔走在最后。他依然戴着面具,但安迷修注意到,面具的边缘比昨天又松了一点点——不是外翻,而是一种更自然的贴合,像是皮肤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不再拼命排斥。他在雷狮旁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在椅子最边缘,而是坐得正了一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只是轻轻搭着。
神近耀坐在角落的位置,手腕上缠着一圈新的纱布——不是因为又划了,而是为了盖住那些"雨痕"。但他没有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纱布的一角微微露在外面,像一面小小的旗。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没有碰,只是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佩利最后一个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从院子里拔来的野草,往桌子中间一扔,正好落在那束小雏菊旁边。

装饰。
他理直气壮地宣布,然后一屁股坐在神近耀旁边。
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说他。雷伊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然后把自己的椅子也拉开了。
十三个人。全部到齐。1
这氛围也太好哭了吧
安迷修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人。他做了一个他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他没有在心里默默数谁在场、谁缺席、谁的情绪可能不稳定、谁需要他等会儿单独去跟。他没有做这些。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张桌子,看着这些或安静、或躁动、或沉默、或锋利的人,心里涌上来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他们都在。
格瑞的指尖还在碗壁上,但已经不再发抖。金的身体微微前倾,但银的手指搭在桌沿,没有攻击性。帕洛斯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神是清的。雷狮把糖放在了桌面上。卡米尔坐得比平时正。神近耀的纱布露在外面。佩利的野草和小雏菊挤在一起。
秋姐盛了一碗饭,先递给金,然后——安迷修看见她犹豫了不到半秒,又盛了一碗,放在了他面前。
和他给金的那碗,一模一样。
安迷修低头看着那碗饭。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先动筷子。
雷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个确认——确认这个"锚点"今天不需要把自己钉在椅子上不动。他可以吃饭。
然后,整张桌子,像被按下了一个无声的开关,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筷子碰碗的声音,勺子碰盘子的声音,佩利狼吞虎咽的声音,秋姐轻声说"慢点"的声音,格瑞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的声音——
这些声音,神近耀说得对。是活的。
安迷修吃了一口饭。很普通的一口。米饭有点软,是秋姐煮饭时水放多了一点的那种软。但他嚼得很慢,让米粒在嘴里化开,让那股温热的、带着一点甜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没有抬头去看谁,没有去确认谁的情绪,没有去想"等会儿要去找谁谈谈"。他只是吃着饭,听着满桌的声音,感受着那些活着的气息,在暖黄的灯光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雷狮在旁边,突然开口。

安医生。
嗯?


你碗里的饭,快凉了。
安迷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笑,是一个真实的、带着一点鼻酸的、几乎算得上狼狈的笑。
知道了。

他说,然后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满桌的人都看见了安迷修的笑。没有人说什么。但佩利把那把野草往小雏菊旁边又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近了一点。
而安迷修左手掌心那道反复撕裂的伤口,在暖黄的灯光下,终于——
没有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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