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
贺朝的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八号。
谢俞是前一天晚上才知道的。
那天他刚下手术台,洗完澡靠在床头刷手机,贺朝发来一条消息:
"小朋友,后天公司年会,我可能很晚回来。"
谢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哦。"
贺朝秒回:"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只回一个字。"
"因为我很困。"
"你平时都回我三个字的。"
谢俞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枕头旁边。
贺朝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谢俞接了。
"干嘛。"
"小朋友,"贺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年会不是我非要去的,老板要求全员参加,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
"真的?"
"嗯。"
"那你不生气了?"
谢俞沉默了两秒。
"我生什么气。"
贺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明显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小朋友最大度——"
"你带谁去。"
贺朝愣了:"什么?"
"年会,"谢俞说,"带谁去。"
"没带谁啊,就我自己——"
"你们公司不是要求带家属或者搭档吗。"
贺朝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
谢俞没说话。
贺朝立刻反应过来:"你查我了?"
"你手机没锁。"
"……"
贺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朋友,你听我解释。"
"嗯。"
"我们部门今年有个新规定,每个人可以带一个工作搭档出席,不是家属,就是工作上的搭档。我们部门经理给我安排了一个人,说是合作方的项目经理,姓林,叫林知夏。"
"女的。"
"是。"
谢俞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你不想去。"
"想啊,怎么不想——"
"贺朝。"
"……不想。"
"那就别去。"
"小朋友,这是公司年会,不是我想不去就不去的。"
谢俞没说话。
贺朝叹了口气:"我保证,全程不跟她多说一句话,行不行?"
"你保证有什么用。"
"那你要怎样。"
谢俞想了想,说:"把地址发给我。"
贺朝愣了一下:"你要来?"
"嗯。"
"小朋友——"
"怎么。"
"你穿什么去?"
"你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贺朝笑了,笑声很低,但藏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兴。
"行,"他说,"我等你。"
年会场地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宴会厅包了整整一层。
谢俞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干净,像冬天里一把没出鞘的刀。
前台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请问您是贺朝先生的……?"
"家属。"谢俞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递给他一张嘉宾卡。
谢俞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贺朝先生家属"。
他把卡别在大衣领口,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灿灿的。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红酒杯和鲜花,到处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和穿礼服的女人。
谢俞一眼就看见了贺朝。
他坐在第三桌,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礼服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正在跟贺朝说什么。
贺朝靠在椅背上,表情礼貌但疏离,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明显没怎么喝。
谢俞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
贺朝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领口那张嘉宾卡。
贺朝的表情从礼貌疏离变成了微微一愣,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小朋友。"他站起来。
旁边那个女人也转过身来,看见谢俞,礼貌地笑了笑:"你好,请问你是——"
"他家属。"谢俞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女人愣了一下,目光在谢俞和贺朝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原来你就是贺总经常提起的谢先生,你好,我是林知夏。"
谢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好。"
然后他转向贺朝。
"坐。"
贺朝乖乖坐下了。
林知夏在旁边站了两秒,识趣地说:"那我先回自己桌了,贺总,谢先生,你们聊。"
贺朝点了点头。
林知夏走了之后,贺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朋友,你刚才好帅。"
"闭嘴。"
"真的,'他家属'三个字说得特别霸气。"
"你再废话我就走。"
贺朝立刻闭嘴,但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谢俞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吃了吗。"贺朝问。
"没。"
"那等会儿——"
"贺朝。"
"嗯?"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
贺朝眨了眨眼:"谁?"
"你知道我说谁。"
贺朝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小朋友,"他说,"你吃醋了。"
"没有。"
"你有。"
"贺朝。"
"嗯?"
"你再说一遍试试。"
贺朝收了笑,正色道:"她刚才跟我聊项目的事,我全程只回了'嗯'和'好'。"
"然后呢。"
"然后你就来了。"
谢俞看着他。
贺朝对上他的目光,声音低下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想聊了。"
谢俞没说话。
贺朝伸手,在桌布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小朋友。"
"嗯。"
"谢谢你过来。"
谢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抽开。
"别得寸进尺。"
贺朝笑了,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自由交流环节。
宴会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乐队开始演奏爵士乐。
贺朝被几个同事拉去敬酒,谢俞坐在位置上没动,端着水杯慢慢喝。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林知夏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贺朝旁边,说了句什么。
贺朝侧过头看她,表情还是那种礼貌的疏离。
但谢俞注意到,林知夏的手轻轻搭了一下贺朝的手臂。
很轻,很快,可能连贺朝自己都没注意到。
但谢俞看见了。
他放下水杯,站起来,走过去。
"贺朝。"
贺朝立刻转过头:"小朋友。"
"走了。"
"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贺朝看了他两秒,然后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失陪",跟着谢俞往外走。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酒店外面有一条露台走廊,连接着宴会厅和电梯间。
冬夜的风很冷,谢俞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被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贺朝跟在他后面,伸手把大衣领子帮他竖起来。
"冷不冷。"
"不冷。"
"你耳朵都红了。"
"风吹的。"
贺朝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两个人靠在露台的栏杆上,面前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
安静了一会儿,谢俞说:"她碰你手臂了。"
贺朝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谢俞。
谢俞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小朋友。"
"嗯。"
"你一直在看?"
"路过看见的。"
"你从座位上走过来至少三十米,"贺朝说,"你路过的时候刚好看见她碰我手臂?"
谢俞没说话。
贺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伸手,把谢俞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谢俞。"
"干嘛。"
"她碰我手臂的时候,我连她穿的什么颜色衣服都没注意。"
谢俞看着他。
"我只注意你走过来了。"
谢俞的眼神动了一下。
贺朝松开手,低头笑了一声。
"小朋友,"他说,"你不用吃醋。"
"谁吃醋了。"
"好好好,你没吃醋。"贺朝点点头,"你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谢俞偏过头,不看他。
贺朝凑过去,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谢俞耳尖那一点红。
"但我喜欢。"
谢俞转过头:"喜欢什么。"
"喜欢你为我吃醋。"贺朝说,"说明你在乎我。"
谢俞看了他三秒。
"贺朝。"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不觉得。"贺朝说,"在你面前我一直很笨。"
谢俞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贺朝看见了。
他伸手,把谢俞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俞没有推开他。
冬夜的风从露台吹过来,很冷。但贺朝的怀里很暖,大衣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是谢俞帮他挑的香水。
"小朋友。"
"嗯。"
"明年年会,"贺朝说,"你跟我一起去。"
"刚才不是去了吗。"
"我是说,以家属的身份。"
谢俞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贺朝低头看他:"行不行。"
过了很久,谢俞说:"看你表现。"
贺朝笑了,收紧了手臂。
"那我一定好好表现。"
谢俞闭上眼。
宴会厅里的爵士乐隐隐约约传出来,混着冬夜的风,像一首很远的歌。
他忽然觉得,贺朝这个人真的很烦。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是好像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