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一日比一日温柔,教学楼西侧的金桂树悄然盛放,细碎的米黄色小花落了一地,风一吹,清甜的香气顺着走廊飘进理科重点班。
结束一下午的专题刷题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大课间,紧绷了许久的教室终于卸下几分肃穆的安静。不少学生伸着懒腰站起身,扎堆走到走廊透气,桌角堆积的导数试卷被晚风掀起边角,沙沙地蹭过木质桌面。
林知夏没有立刻起身走动,她正低头用长尾夹分门别类整理草稿纸。前一日和沈砚探讨完导数题型之后,她利用昨夜的空闲,筛掉了过于超纲的竞赛推论,把适配高考的简便解法逐条誊写进活页本,页面排版仿照了沈砚笔记的逻辑框架,清晰工整,兼顾了竞赛思路的灵巧和应试考试的严谨。
她指尖捏着银色的长尾夹,细细收拢一沓演算纸,眉眼松弛淡然,偶尔会停下动作,对着纸上标注的易错点轻声复盘两句。
身侧的沈砚正在整理这周要上交的高考目标计划表,钢笔在米黄色的表格纸上缓缓落下字迹。他没有写多么惊天动地的远大志向,只是条理清晰划分了高三每个季度的强弱项提升计划,字迹温润端正,每一行规划都踏实落地。
“你的计划表写得好细致。”林知夏余光瞥到一点内容,忍不住笑着搭话,“我还在纠结要怎么规划接下来的学习节奏,对比下来,我的计划表大概只会写‘吃透压轴大题’五个大字。”
沈砚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动作轻轻将写完的表格抚平:“目标拆解开才不会觉得压力沉重。如果你暂时没有头绪,等写完之后我们可以简单对照一下规划方向。”
“那就太谢谢你啦。”林知夏弯起眼睛,顺手把整理好的半本竞赛解题草稿,暂时压在自己的课本下方。
就在两人轻松闲谈的间隙,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爽朗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朝着靠窗这一排走来。
一个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的男生单手抱着一摞竞赛联合会下发的官方刊物,身形高挑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眉眼带着外放张扬的朝气,和沈砚温润内敛的气质截然不同。他径直越过扎堆说笑的同学,精准停在林知夏的课桌外侧,一眼看见低头收拾本子的少女,惊喜地提高了一点音量:“林知夏!我绕了整整两栋教学楼,终于找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教室里附近几个闲聊的同学下意识侧目。
林知夏握着长尾夹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原本松弛的脸上浮现出意外又无奈的笑意,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江屹?你怎么会跑到星榆中学来,我明明转学的时候特意和之前集训队的所有人说了,暂时退出竞赛集训,躲开内卷。”
这个便是本章新增人物:江屹,她从前在省城竞赛高中的搭档,主攻物理竞赛,性格外向热忱,行事风风火火,也是唯一知晓她当初主动放弃省赛名额、选择逃避高压集训真相的旧友。
江屹把怀里厚重的刊物轻轻放在空余的桌沿,大大咧咧地拉开一旁空置的访客座椅坐下,丝毫没有生疏感,无奈地摊摊手:“我是跟着竞赛组委会的老师来周边几所重点中学走访摸排种子选手,谁能想到临时抽查的学校偏偏是这里。我翻了转学名单,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名字。”
他说话的动静没有刻意压低,眼底带着惋惜,又藏着一点不甘心:“下个月的物理省赛报名通道就要关闭了,教练还在一直念叨你,说你的构造建模思路是全队最出众的,半途停下来实在可惜。你真的打算彻底搁置竞赛吗?”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林知夏藏在温柔外表下的纠结。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文具,后背微微靠向椅背,望向窗外飘落的桂花,语气褪去了方才的轻快,多了几分沉敛:“之前日复一日只为名次冲刺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热爱物理,还是单纯害怕输掉比赛。我想先停下来,在高考体系里重新找找做题的初心。”
坐在一旁的沈砚没有贸然插话打扰,只是安静地合上了自己的计划表,指尖搭在桌面上静静等候。他安静旁观着两人的对话,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更多关于同桌的过往,心底也悄悄明白,这个看似从容风趣的少女,并不是毫无顾虑地逃离,而是背负着竞赛带来的疲惫与迷茫。
江屹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知道向来有主见的林知夏一旦做出决定,就很难被轻易劝说动摇,只好叹了口气,收敛了急切的神色,重新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行吧,我就不做讨人厌的说客了。反正报名表我替你多留了一份,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拿。”
他说着,视线自然而然转向一旁端坐的沈砚,伸出手大方地做出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江屹,之前和知夏是竞赛搭档,我还从来没见过她愿意静下心和别人细细拆解题目,看来你是第一个。”
沈砚礼貌地抬手和他轻握了一下,语气平和从容:“沈砚,她现在的同桌。我们偶尔会一起对比应试和竞赛两种解题逻辑。”
“怪不得。”江屹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转头重新看向林知夏,“以前在集训班,所有人都争着比速度,只有你愿意抠步骤细节,现在总算有人陪你较真了。”
林知夏被他直白的打趣说得脸颊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胳膊,温柔地制止他继续爆料自己从前集训的糗事:“好了,难得来一趟就别翻旧账了。组委会过来走访,是打算在我们学校挑选参赛替补选手吗?”
提到正事,江屹正色几分,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竞赛刊物:“没错,咱们市的名额还有空缺,陈老师作为理科年级组长,待会儿就要召集有意向参赛的同学去会议室开会。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报名,没想到你选择了把重心放在高考上。”
话音刚落,班主任陈老师刚好抱着一摞空白的省赛报名表,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坐在课桌旁的江屹,认出是竞赛组委会随行的学生代表,便径直走了过来。
“江同学,没想到你直接来找知夏了。”陈老师笑着把几张报名表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个年轻人,“我正准备通知班里有意向冲击物理、数学省赛的同学,课后到办公楼会议室集合。知夏,如果你有想法可以再考虑一下,不用勉强自己。沈砚,你的物理成绩一直拔尖,我也建议你可以去听听会议内容。”
沈砚微微颔首应下:“我会抽空过去看一看。”
林知夏则轻轻把空白报名表推到一边,礼貌温和地回复老师:“谢谢老师的提议,现阶段我还是想专心梳理高考体系的知识点,省赛的名额我暂时就不争取啦。”
陈老师尊重她的选择,没有再多劝说,叮嘱江屹配合好后续的走访工作之后,便拿着剩余的报名表走向教室前排。
老师离开之后,大课间的结束铃声缓缓响起,走廊里的同学纷纷回到座位。江屹知道不便再多逗留,拿起自己的竞赛刊物站起身,临走前悄悄对着林知夏压低声音:“就算不比赛,下周周末的集训线下交流会我给你留了位置,就当过来散心也好。”
说完,他又朝着沈砚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
喧闹慢慢归于平静,桂花香气依旧萦绕在窗边。
林知夏看着桌角孤零零躺着的那张省赛报名表,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动摇。她以为逃离了省城,就能彻底和紧张的竞赛人生划清界限,可命运偏偏又把选择权重新推到了她面前。
沈砚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纠结,没有直白地追问她的心事,只是轻轻把自己整理好的季度学习计划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不管最后要不要参加比赛,先把眼前的节奏稳住就好。如果纠结不定,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做出答案。”
简单一句话,恰到好处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躁。林知夏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心头那一份因为旧友到来而生出的慌乱,一点点归于安稳。
她伸手拿起钢笔,重新低头续写自己的竞赛解题手册,这一次心境不再逃避迷茫,反而多了一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