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块碎片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特有的气味,温以宁正蹲在储物柜前整理旧画稿。
那是谢辞帮她从旧居搬来的箱子,里面堆满了她这几年未装裱的习作。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尘埃在光柱里曼妙起舞,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直到她的手触碰到一本硬皮速写本。
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2023年10月15日。
温以宁的手指顿住了。这个日期像是一根刺,突兀地扎进了她的脑海,却带不起任何回响。
她皱着眉翻开本子。
第一页,是一张草图。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厅,穹顶很高,光线倾泻而下。画纸的边缘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长夏’个展,布展现场,紧张得手抖。”
第二页,是剪彩仪式的速写。人群簇拥,闪光灯如昼。她在角落里画了一个Q版的自己,正举着香槟傻笑,旁边批注着:“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感谢大家。”
第三页,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孤寂而挺拔。那是谢辞。那是她为了庆祝画展成功,特意为他画的庆功图。
温以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死死盯着那幅画,大脑却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发出刺耳的空转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不记得这个画展。
不记得那个展厅。
不记得那些掌声和鲜花。
甚至……不记得自己画这幅画时的心情。
在她的记忆里,半年前的那个十月,她明明是在家里赶稿,为了下个月的截稿日熬得昏天黑地,连门都没出过几次。
“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发疯似地翻找箱子里的其他东西。请柬、媒体报道、甚至还有当时的门票存根。
所有的证据都确凿无疑地指向那场盛大的画展。那是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是她从默默无闻的小插画师一跃成为新锐艺术家的里程碑。
可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段被凭空挖去的空白。
“以宁?”
谢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看到温以宁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满地的纸张,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放下盘子,想要扶她。
温以宁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迷茫。她抓起那本速写本,递到谢辞面前,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谢辞……这是什么?”
谢辞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你的画展。”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半年前,在市美术馆。那是你的第一次个展,叫‘长夏’。”
“我不记得了。”温以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声音破碎,“我一点都不记得了。谢辞,我明明记得那时候我在赶稿,我明明记得我在家……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为什么我的人生里多出了这半年?”
她抓着头发,痛苦地蜷缩起来:“我是不是疯了?还是我在做梦?”
谢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说过,记忆是从最近的事情开始消失的。
半年。
仅仅半年。
那个预言中的倒计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残忍。
他跪坐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没疯,也没做梦。”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是真的,以宁。那是你应得的荣耀,你画得很好,那天很美,所有人都为你鼓掌。”
“可我不记得了……”温以宁在他怀里大哭,“那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忘了呢?”
“没关系。”谢辞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相册,翻到那张他在画展上偷拍她的照片。
照片里,温以宁穿着红色的礼服,站在聚光灯下,笑得明艳张扬,眼里有光。
“你看,”谢辞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强迫她去看,“这是你。那天你穿的是这条裙子,你对我说,这幅画是送给我的礼物。”
温以宁泪眼朦胧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陌生。
太陌生了。
可是,看着看着,她的心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那是身体残留的本能,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爱意。
“谢辞……”她伸出手指,触碰屏幕上那个男人的倒影,“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那时候……一定很爱你吧。”
谢辞握住她的手,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泪水浸湿了她的掌纹。
“嗯。”他哽咽着,“很爱。我也很爱你。”
窗外的风停了。
一片枯叶缓缓飘落,贴在了玻璃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温以宁靠在谢辞怀里,慢慢停止了哭泣。她看着满地的画稿,眼神空洞而茫然。
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现在,它碎了,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她不知道下一块掉落的拼图,会是什么。
是她的名字?
是她的画笔?
还是……眼前这个抱着她的男人?
“谢辞。”她轻声唤道。
“我在。”
“如果我以后把画画也忘了……怎么办?”
谢辞沉默了许久,久到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坚定而决绝:
“那我就做你的眼睛,做你的手。你忘了怎么画,我就握着你的手画。你忘了怎么走路,我就背着你走。”
“温以宁,只要我不死,你的记忆就断不了。”
这是谢辞这辈子说过的最狂妄的话,也是他这辈子许下的最沉重的诺。
可此时的温以宁并不知道,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从不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块名为“遗忘”的橡皮擦,才刚刚落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