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樱絮如雪,簌簌落满长堤,风一过,漫天花浪翻涌,温柔得近乎骗人。
人人都说,城西樱园是京城最灵的初遇之地。
年少儿女在此相逢,一眼动心,便能牵绊半生。
无人知晓,两年前那场漫天樱雨里,有人逆天改命,主动重活一回。
不是命运馈赠的重生。
是叶衡自己选的。
她熬过前世十年孤坟、长夜枯灯、空宅余生。熬到人灯枯尽,闭眼的最后一刻,她心底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一句轻飘飘的通透——
我这一生,只是时辰错了。
错在十五岁的春天,错在樱花开得最盛的那一日。
错在太早动心,错在爱上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少年。
所以上苍予她重来之机时,她没有选大婚之日、没有选生子之时、没有选沙场死讯传来的那天。
她偏偏选了——樱花初遇。
一切故事尚未开篇,一切错付尚未生根。
她清清楚楚知道:
世人总以为,初遇选错了人,所以余生皆苦。
可站在漫天盛放的樱树下,才懂最残忍的真相——
樱花太盛,春风太柔,此地站谁都好看。
从来不是陈彦允误了她,是那个春日、那场花期、那段年少懵懂的时辰,本就不适合她动心。
那日樱雨纷纷,白衣少年临风而立,眉目惊鸿。
换作任何一个倾心他的女子,都会沦陷。
顾锦朝会,旁人也会。
陈彦允本身从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
他年少赤诚,真心爱慕顾锦朝,真心两情相悦,真心想护白月光一生安稳。
可错就错在——
他在错误的时间,接受了婚约,又在正确的执念里,辜负了责任。
他这一生最恶心、最无解的卑劣,从来不是不爱叶衡。
是他两头都占,两头都毁。
他谁都真诚过,谁都辜负过。
贪新悔旧,拥此念彼。
一生两难,全是他亲手选的自私。
……
此刻樱园游人如织。
叶衡随族人游园,立在漫天樱落里,一身素衣清淡,眉眼松弛舒展。
风吹樱絮落满她发肩,温柔绝美。
阮澜烛走在她身侧,习惯性替她拂去肩头落花,嘴上依旧傲娇挑剔:“站在这里发呆做什么?风吹得满身花瓣,麻烦得很。”
动作却轻得不敢惊扰她半分沉静。
叶衡抬眸,望着漫天浮沉的花雨,轻声开口,语调淡得像风:
“你看这樱花,开得这样好。”
阮澜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漫不经心应声:“寻常春色罢了。”
“不是。”
叶衡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两世才看懂的宿命通透。
“是此地太温柔。”
“春风、花树、落雪般的樱絮,太衬年少相逢。”
“从前我以为,是我看人不准,错爱一人。后来才明白,那年樱树下,换任何人站在那里,我都会心动。”
十五岁的叶衡,温柔纯粹、情窦初开。
恰逢盛世春景,恰逢惊鸿少年。
那场心动,是春光骗人,是时辰不对,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果。
不是陈彦允罪无可赦的独恶,却是命运与时辰,叠加他的自私,毁了她一生。
阮澜烛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她沉静的侧脸。
他第一次听懂,她的放下从来不是赌气、不是释怀情爱、不是败给现实。
她是彻彻底底看透了宿命。
“所以你从不恨他?”阮澜烛低声问。
叶衡垂眸,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樱瓣,轻轻松开,任它随风散去。
“我理解他所有选择。”
“他年少爱顾锦朝,真心无假,两情相悦无错。
他死后十年悔我,情深滚烫,愧疚无假。
他重生两难,日夜煎熬,痛苦无假。”
“可理解,不代表原谅。”
“因为我苦的那十年,也是真的。
我错付的年少,也是真的。
我被两次放弃的人生,也是真的。”
“他错在——在该专一的年纪辜负我,在该圆满的婚姻里辜负枕边人。”
“他一辈子都在赶错误的时辰。
年少遇我,不该冷待,他冷了。
重生遇锦朝,该守一生,他倦了。”
叶衡淡淡一笑,眼底无悲无喜:
“樱花树下,站谁都美。
只是我的真心,从来不该浪费在永远踩不准时辰的人身上。”
……
不远处樱林拐角。
陈彦允静静立在花影深处。
他无意间听闻这一番话,浑身血液近乎僵冷。
漫天樱花落了他满身,他却半点暖意无存,只剩彻骨寒凉。
他终于听懂了。
叶衡重生,回到初遇樱花树下。
不是为了再遇他。
不是为了改写情爱。
是为了亲手,终结这场被时辰欺骗的孽缘。
她看得比谁都通透。
她知道当年的相逢太美,太容易动心。
她知道换任何人,十五岁的她都会沦陷。
她知道错的是时间,是际遇,是他这一生永远摇摆不定的本心。
而他最不堪、最肮脏、最自私的地方,被她一语道破——
他辜负了顾锦朝的两情相悦,也辜负了叶衡的半生孤苦。
年少专一是真,婚后游离是真。
前世薄情是真,来世悔恨是真。
他抱着两份真心,毁了两个女人的人生。
顾锦朝天真热烈,爱他如初,慢慢被他的失神与冷淡耗得茫然不甘。
叶衡温柔隐忍,爱过一场,彻骨痛过,最后清醒抽身,自成山海。
他站在漫天樱雨里,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
樱落满城,岁岁年年。
年年樱花都好看。
唯独他,永远活在不对的时辰里,永远做错选择。
叶衡不曾回头看他。
她早已走出那年樱树下的心动,走出那场错时的爱恋。
春光大好,前路坦荡,她的人间,再无陈彦允。
而陈彦允,被永远困在了十五岁的樱花春日里。
困在他两世都填不满的、亏欠终生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