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接近一换一的方式死死拖住了帮派的头目,终于等到了同事的支援。
是夜,一点五十三分,郊外一所不知名废弃工厂,正爆发着场面异常焦灼的战斗。
她侧脸带着些许击打导致的淤青,浑身都是黏腻的汗,随着不断失血眼前视野逐渐有些发黑,额上流下的血液已经滑进了眼中,还伴随着阵阵耳鸣,腰腹处伤带来的痛感始终撕扯着仅剩的理智,能感觉到左手手腕彻底脱臼,精准抓住时机正用双腿发力死死绞住敌人的脖颈。右手脱力痉挛却仍努力摸索不远处落下的匕首。
另一方同样浑身是伤,形容狼狈。由于过于痛苦,脸部和脖颈都爆起些青筋,先是下巴微微下收,然后左手掌心抵住敌人一边膝窝猛然朝上,右手绕到后面扯住另一边的脚踝使劲下拽。
不住粗喘着气,随后用手狠掐大腿根部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先破坏掉三角绞,然后瞄准工厂内残留的设备,带着身前的敌人狠狠往上撞。
在敌人吃痛松懈之际,把人甩飞出去。
他却丝毫没注意到那个方向正好是先前打斗中被丢出去的枪。
她迅速做出判断,捡起枪飞快瞄准敌人双腿各开了一枪。
大量鲜血流失带来的身体失温好似并没有影响到她。
随后将枪远远丢开,再次扑上去压制住敌人,此刻她对于疼痛已经感知不到了。

“你是卧底。”
他语气笃定,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经过方才的殊死拼搏,说话间难免有些不适咳喘,但是他竭力克制住了。

“几十年来第一次看走眼,没想到竟然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一开始我只以为你是背叛,可是你用枪的习惯暴露了你。”

“也是,都到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再伪装什么。”

“栽在你身上,我不算冤。”
她没有应声,也许是局势已定,又或许是喉间翻涌起的血堵住了说话的可能。
“嘭”——
门被赶来的同事们踹开了。
借着稀薄的月光,能发现工厂内部设备工具都染上了一抹或深或浅的血色,全是尘土的地面多出许多拖拽和倒飞出去的痕迹。
最严重的一处是一架大型设备上沾满了不规则形成的血液。
慢慢汇集到一处向下落去。
“滴答——滴答——”
在这空旷又一览无余的地方显得有些刺耳。
地面缝隙中是黑糊糊的机油和鲜红刺眼的血液,正像是血管脉络运作一般运输到下一个节点。
头目行动力被废,被同事们及时制服喜提一双银手镯,被包围着上了警车。
她徒劳张了张口,笑着阖上了眼。终于卸了力,渐渐沉入梦境,恍惚间看到了多年未见的父亲。

“失血量大成这样,身上还没个好地,她...”

“闭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再说当心我抽你信不信!”

“姜警官,你辛苦了。”

“老顾啊,你的女儿已经比你还厉害了——”

“希望接下来她能真正走出当年的事,开启一段新生活吧——”
迷蒙间,似乎听到有人焦急喊着她的名字。

“姜警官,姜警官?姜溯!不许睡,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听到没有,不许睡!”
然后那人向来冷静的声音隐约带了些哭腔,不过已经影响不到沉陷在梦中的姜溯了。
背上的大片伤口已经和衣服完全粘连,额头处的伤不断淌下腥气的血液,将白皙的面容画得乱七八糟,脸上和身上的淤青也开始转变为深紫色,腰腹处匕首捅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脱臼的左手腕被及时接上,再加上右手完全骨折,脚踝内侧的指痕和大腿根部的掐印经过时间变得更加可怖,骨头似乎在打斗中断了一根,深色的衣服被流出的血完全洇湿。
姜溯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第三天她终于醒过来一次和同事交代了些勾结名单和证据后,就始终面容安详半靠在纯白的病床上,长时间望向窗外的天空。
一轮又一轮的来访者,不曾空过的床头柜,饱满可口的苹果从浅红放到深红,最后无奈被垃圾桶收容。
哪怕来人把苹果削出花来,也博不来姜溯的一点注意。
同事带来给她解闷的杂志,也始终没有被翻阅过一页。
倒是都暻秀随手带来的一盆绿萝,竟让她破天荒的移开视线望向这边。
他似乎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每次来看望都会带一小束花或者盆栽。
床边的向日葵已经替换成小雏菊,窗边堆满了盆栽,它们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显得热闹极了。
植物的生机与美丽将姜溯的注意力牢牢抓住,却不曾发现,身后那人始终追随着她的目光。

在姜溯恢复到能够行动时,正巧碰上了连日下雨后难得的晴天。
碧蓝的天空缀着些形状各异的云,软乎乎的朵朵棉花糖在天上飘来飘去,全程见证着姜溯的末路。
她避开护士医生查房的时间,悄悄从窗子溜了出去。
翻出去的一瞬,清风温柔拂过床头柜边,吹起一封手写遗书的边角。
她如幼时最后见到父亲那次般,轻轻将头斜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让父母不再担心,终究是徒劳无功,索性不再伪装,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爸爸——

我做到了,你一定也为我感到骄傲吧?

可是我好累啊,已经走不动了。

同事送来的杂志我还没看过,朋友削的小兔子苹果好可爱,还有床头柜不定时刷新的花篮,窗边整整齐齐一排的盆栽。我知道,他们都在伸出手用自己的方式想把我从黑暗拉到阳光下。

但我做不到了。

再也做不到了。

在我被仇恨冲昏头脑,毅然决定执行卧底任务,离家六年的时间竟然让我错过了妈妈的最后一面,医生说是积郁成疾,心事太重。是我.亲手杀了她——

这六年来,我亲眼见证了无数悲剧的发生,有死于我手的无辜民众,也有卧底被上级出卖当众处刑,曾经没有交集的同学到死都没有为了活命而试图揭发我。

我好累啊,就请允许我在这里睡个懒觉吧。

晚安——”
末尾的晚安姜溯说得又轻又柔,嘴角扬起一点明媚的笑意。
她靠在父母的墓碑上,陷入了永远的沉睡。
嘴角溢出一点血,在草地上慢慢蜿蜒开来。
一朵不规则的糜丽的花绽放在绿茵中。
像是一个人最后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