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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

双影入江湖

永昌十九年,六月十五。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席面从主位一路铺到廊下。皇上坐在正中间,皇后柳秀楼在右侧,左侧的位置空着——太上皇今晚没来,那个位子没人敢坐。往下依次是大皇子谷雄之、四皇子谷承安、公主谷文玲,几位重臣坐在更远一些的席位。

谷山泽到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走进来的步子不快不慢,左肩的伤被深青色常服遮着,但抬手的时候还是会微微顿一下。他的目光跟大皇子对上了一瞬,又立刻移开了。他没有往大皇子那边坐,也没有坐到大皇子正对面,扫了一眼席面,选了四皇子谷承安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既不跟谷福川挨得太近,又跟大皇子隔了好几个席位,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冷清。

谷承安看见他坐下来,小声喊了一声“二哥”,谷山泽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开席之后,歌舞奏乐,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众人举杯贺寿,皇上喝了两杯酒,脸上慢慢泛了红。大皇子率先起身,端着一只锦盒走到皇上面前,打开盖子,取出一尊玉雕仙鹤。通体青白,鹤首微昂,翅羽的纹路虽然不算精细,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最关键的是,玉料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磨痕,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拿在手里打磨过,带着手温。

“儿臣祝父皇福寿安康,江山永固。”大皇子说,“这尊仙鹤是儿臣亲手所雕,手艺粗陋,但每一刀都是儿臣的心意,愿父皇如仙鹤一般,长寿安康。”

皇上看了一眼那尊玉雕,目光在仙鹤的翅膀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么。他伸手拿起来翻转看了看,点了点头:“你倒是有心了。”语气里没有“你有心了”那种例行公事的平稳,而是多了一丝意外,“这玉雕的刀工虽然不够老练,但线条走得稳,看得出是花了时间的。不错。”

大皇子垂首道:“儿臣雕了两个月,断断续续的,总算赶在寿辰前完工了。”他退回去的时候,目光从谷福川脸上掠过,带着一丝“你这主意还行”的神色,虽然没笑,但眉眼舒展了许多。

接下来几位大臣也陆续起身贺寿,送上各自的寿礼——字画、瓷器、药材、古玩,一箱一箱抬上来。轮到公主谷文玲的时候,她捧着一幅卷轴走上来,步子轻快,站定后先冲皇上笑了一下:“父皇,儿臣这份礼可不比大哥的贵重,但胜在费功夫。”

她说着展开卷轴,是一幅百寿图,一百个“寿”字绣得工工整整,针脚不算顶好,但看得出每一针都没偷懒。“儿臣绣了大半年,手指扎了好几个洞,父皇可得多看两眼。”语气带着小姑娘邀功的调子,旁边几位大臣都笑了。皇上低头看了一眼绣品,又看了看她:“你这张嘴比你的针线厉害。”但收图的时候还是多看了两眼针脚,补了一句:“不过这绣工确实没偷懒。”

谷文玲笑了笑,退回去坐下了。

轮到谷福川的时候,他站起来,端着一只木盒走到皇上面前:“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儿臣近日偶得一株百年灵芝,听闻有延年益寿之效,已命人送到太医院查验,待确认无毒便呈入宫中。”

皇上接过木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你有心了。”语气平平的,跟刚才看大皇子玉雕时那一句“你倒是有心了”完全不是一个分量。谷福川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退回去坐下,旁边谷承安小声问他:“三哥,你那个灵芝真的很灵吗?”谷福川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轮到谷山泽的时候,席上已经闹了一阵,气氛正松下来。他放下酒杯,从身旁拿出一只细长的木匣,端在手里走到皇上面前。他微微弯了一下腰,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把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一卷图纸取出来,铺在皇上面前的案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线勾边,画的是北境的地形,山势走向、河道分布、还有那条横在两国之间的天险山道。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就停住了。他没有说话,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道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又从终点回到起点。他抬起头,看向谷山泽的时候,眼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是……”

“北境山道。”谷山泽说,“儿臣在战场上时留意过那条路,回京后让人画了这张图。若能探明那条道的全貌,大虞日后兵进北境,便不必年年困在山口之外。”

皇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伤还没好,先回去坐着吧。这张图朕收下了,回头让兵部的人仔细看看。”

谷山泽弯腰退下,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大皇子的眼神从席面另一边扫过来,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得玉雕夸赞时的舒展。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冷脸,但那个眼神跟刚才看谷福川时的完全不同——像是在重新估一样东西。

谷山泽没有转头,也没有躲。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喝了一口。等他放下酒杯,大皇子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微笑。

寿宴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席上的人渐渐散了,御花园的灯火一盏一盏被吹灭。谷山泽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左肩的伤又隐隐跳了一下。他在廊下站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头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跟上来。谷福川走在他旁边,压着声音:“你献图的时候他那个表情我看见了。你送完回来他那张脸,跟刚才夸他玉雕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谷山泽没有接话。

谷福川又说:“不过你说得对——他那尊玉雕确实雕得还行。他那个得意劲儿,够他放松警惕好几天的。”

谷山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正好趁这几天多探探他那边。”

“还用你说。”谷福川停住脚步,“行了,你早点歇。”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献图的时候,父皇那个眼神,跟看玉雕和灵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当时坐得远,都看出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谷山泽接话。廊下的灯笼把谷山泽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段路,在转弯处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