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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失的母爱

案说

盛夏暑气蒸腾,即便烈日灼人,白云云依旧常年裹着长袖,严严实实遮住脖颈往下每一寸肌肤。在家中,她活得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提着心神,唯恐稍有不慎惹恼母亲。

可仅仅因为被子滑落坠落在地,一场毒打如期而至。

白云云噙着满眼泪水,浑身横亘着皮带鞭痕,蜷缩冰凉的地板上。鞭印攀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她只能缩成小小的一团,微弱地呜咽:“妈妈……妈妈,妞妞疼……”

一旁的王鹏程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倚在沙发上把玩新买的手机,语气漫不经心:“别这么大火气。我早就和你说过,尽量不要打在脸上,万一被旁人察觉,我们都会惹上麻烦。”

“没用的东西,整日只会碍我的眼!”

白芳怒火攻心,面容扭曲。纵然双腿残疾困在轮椅之上,戾气却分毫未减,伸手抓起手边一切能够到的物件,接二连三地砸向单薄无助的孩子。

一只瓷碗狠狠撞上白云云的额头,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眼流淌下来。她慌忙撑着地面跪下,不住磕头求饶:“妈妈,妞妞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白芳依旧难解心头怒火,伸手攥住她长长的头发用力撕扯。剧痛席卷全身,白云云疼得五官扭曲,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打转,低声祈求母亲平息怒火。

拉扯力道太过凶狠,一块头皮硬生生被扯脱,鲜血淋漓。白云云痛得在地上翻滚,颤抖伸出小手朝着白芳求救:“妈妈……好疼……”

白芳这才松开手,将那块头皮随手丢在地面,转动轮椅默然回了卧室。

王鹏程这才不紧不慢起身,抬脚轻轻踹了踹地上的女孩,似笑非笑开口:“你怎么弄伤自己的?”

剧痛已经让白云云意识恍惚,视线开始翻白,她凭着长久刻入骨子里的恐惧,艰难回话:“妞妞……不乖,是自己撞到的。”

听到满意的答复,他随意找来纱布草草包扎伤口,又拿出大把止痛药喂给白云云。

女孩奄奄一息躺在满地瓷片的地面,王鹏程早已见惯这般模样,只当她休息片刻便能缓过来。他收拾好厨房,径直出门,赴约与朋友吃喝玩乐。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棵草……”

白云云浑身不住颤抖,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反复哼唱着人生学会的第一首歌谣。她费力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扇房门,指尖却无力垂落。

“妈妈……是花……妞妞……是云,花和云……永远不分开……”

朦胧间,往昔画面浮现在眼前。年幼的妞妞被白芳紧紧抱在怀中,那时的她眉眼温柔,低声哼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满眼皆是对幼女的温情。

屋外街区依旧热闹喧嚣,人来人往,车流不息,邻里闲谈说笑,一派寻常烟火。

陈小西心中始终萦绕着不安,特意买了蛋糕,打算借着探望的名义看一看白云云。走到院门口,大门竟虚掩着没有上锁。

她轻轻推门而入,眼前一幕令她心脏骤然碎裂,手中蛋糕脱手摔落在地。

白云云静静倒在满地碎片之间,生命气息已然微弱,头皮撕裂,脸上遍布伤痕,躯体各处青紫淤伤层层叠叠。

“云云!”

陈小西慌慌张张奔上前,手足无措,最终颤抖着将女孩抱入怀中。

“妞妞……乖……不敢……出声……”白云云气息游丝。陈小西急忙拨打急救电话,可所有人心里清楚,等救护车赶来,一切为时已晚。

“来人,救命!”

她抱着满身鲜血的白云云冲出家门高声呼救,很快吸引一众街坊围拢过来。众人看着满身血迹的两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白云云视线涣散,恍惚间将陈小西认作母亲,用尽残存的力气,想要抬手触碰她的脸颊,微弱吐出二字:“妈妈……”

而后,小手骤然垂落。

陈小西清晰感受到怀中身躯彻底失去生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僵立原地,迟迟不敢低头。下一刻,双腿发软,重重跌坐在地上。泪珠无声坠落,滴落在女孩伤痕交错的躯体上。

柳絮与厉边程挤进人群,看见地上的小女孩,浑身一震,捂住嘴巴,难以言语。厉边程立刻上前探查,确认白云云已经没有呼吸。

不多时,警察与医护人员赶到现场。在外玩乐的王鹏程闻讯归来,尚且不知事态严重,只察觉往日交好的邻居纷纷对着他指指点点。

直到警员上前将他控制,以涉嫌虐待罪抓捕,他才慌忙大声辩解:“不是我!动手的是孩子母亲白芳!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从来没有打过她!”

警方随后将坐在轮椅上的白芳一同带走。轮椅推过救护车旁,她朝着担架上的遗体望去,神情淡漠,没有半分悲伤,冰冷得令人心底发寒,仿佛里面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无论警员如何审讯盘问,白芳始终闭口不言,目光空洞涣散。警察留意到她身上遍布新旧伤痕,她只是淡淡解释,身为残疾人,平日行动不便,难免磕碰受伤。

法医鉴定结果令人心头沉重:白云云身上伤痕数不胜数,多处旧骨折尚未痊愈,内脏脾肾、肝脏均存在陈旧损伤,显而易见,长期遭受持续性虐待。

这般小小的年纪,却承受了无尽苦难。

面对证据,白芳依旧一口咬定,只是一时失手失手殴打女儿,孩子自己撞到桌角,她从未想过致人死亡,拒不承认故意杀人,只肯承认过失伤人。

白云云的葬礼如期举行。前来吊唁的人无不落泪,难以接受这般年幼的孩子落得如此凄惨结局。

警察推着白芳来到灵堂。众人见到这个心如铁石的母亲,满腔愤慨,有人捡起杂物朝她砸去,更有人冲破警戒线,一把将她连人带轮椅推倒在地。

女警李婷婷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白芳双拳死死攥紧,依旧一言不发,唯有双眼泛红,死死盯着水晶棺,眼神凶狠,好似恨不能将沉睡的孩子拖出来继续责打。

陈小西缓步走上前,掏出一张白云云留下的照片递到她面前。白芳却面无表情,伸手一把夺过,狠狠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众人见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究竟是何等深重的怨怼,能让一位母亲对亲生女儿痛下狠手,直至孩子离世,依旧毫无半分怜悯。

柳絮捧着那张她亲手为白云云拍下的唯一照片,静静立在水晶棺一侧,垂眸望着棺中小小的身影。她暗自叹息,或许死亡对白云云而言是解脱,只是这份归宿,太过残酷。

遗体经过处理,缝合好撕裂的头皮,伤口妥善包扎。女孩换上漂亮的连衣裙,脚上穿着红色小皮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安安静静躺在棺内,一如往日那般温顺乖巧。

陈小西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悲愤,大步走到白芳面前,声音颤抖地质问:“你一点都不难过吗?她是你的女儿!弥留之际,嘴里念着的依旧是你。”

即便听到这番话,白芳神色依旧漠然,淡淡回了一句:“与你何干?”

她的冷漠,令一旁的郑东阳、李婷婷倍感震惊。

陈小西睁大眼睛怒视着她,高声道:“那天深夜,我在你家窗外,全都看见了!”

恰好路过的王鹏程听见这句话,眼底瞬间迸出凶光,恶狠狠地瞪向陈小西,很快被警员荀北强行拉开。

“那晚我想要带她离开,她不肯走。她说,她是唯一能够保护你的人。你怎么能够忍心这样对她?”陈小西情绪翻涌,双手攥住轮椅扶手,力道不断加重,死死盯着眼前无情的女人,“你一定会遭到报应!”

出乎意料,听见“报应”二字,白芳忽然冷笑出声。

“我的报应早就落在身上了!”

她双唇紧抿,脸颊一路红到脖颈,愤然用力捶打自己无力的双腿,满腔怨愤倾泻而出,每一句话都裹挟着歇斯底里的怒意:“一切都是因为她!原本我过得好好的,自从有了她,她小时候常年生病,害得我丢掉工作,日日拮据!等她长大,又到处乱跑惹麻烦!为了去寻找走失的她,我遭遇车祸,永远站不起来!就算她死了,也赔不了我一双腿!”

在她口中,人生所有坎坷与不幸,全部归咎于白云云的降生。

目睹她毫无悔意、理直气壮的模样,柳絮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燃起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双拳紧握,怒目相向。

陈小西气得浑身发抖,眼底盛满怒意,生平第一次这般失态,紧紧攥住轮椅两侧,咬牙切齿:“像你们这样的人,就算坠入地狱,地狱都嫌肮脏!”

“呵呵,可我依旧活着。”白芳语气轻飘飘的,毫无波澜。

陈小西情绪激动,险些上前动手,郑东阳及时伸手将她拦住。白芳随意拂了拂散落的发丝,吩咐女警推自己离开,不愿再多停留一秒。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警员保护下离去,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陈小西缓缓垂落双手,语气满是无力与悲凉:“为什么法律还要保护她?她是杀人凶手。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孩子的生母,身有残疾,就能肆无忌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