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灰线天亮就没了。
我醒来看了一眼身下,瓷砖干净,没有粉,没有轮廓。被子铺着,褶是我压的,正常。8月13,手机锁屏白底黑字,日期翻了。
三天。
沈说三天。
日历上8月11卡住,12翻页,13是翻页第二天。她写的"三天"是从11算还是从12算,我不确定。不确定比确定冷。
……
卧室门开了。
反锁钮弹回原位,从外面拧把手能开。我没碰过那根钮。灰绿光也没从缝里出来,就是门自己松了,锁舌缩回去那种"咔",在凌晨某个我睡着的时候响的。
早上七点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床是单人床。
宽度回来了。一米二。被我昨晚掀到衣柜上的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是叠的,不是团着。枕套一个,灰的,我的。
米白枕头没了。
衣柜顶层空了。
我进去摸床垫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昨晚沈说"右边睡它"——手按下去,弹簧回弹正常,没有凹陷,没有温度,没有头发。
像双人床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衣柜里我那件灰色卫衣不见了。
挂在最左边钩子上的。昨天还在。搬来五个月没怎么穿过,领口起球,袖口磨毛,我认得。
现在空钩。
衣架没动。钩子还在,衣服没了。
……
厨房。杯子倒扣的沥水架上,正过来了。杯子里面干的。冰箱冷藏室小白菜蔫了两片,底下压着新的字条,这次不是纸条,是保鲜膜上用指甲划的,划透膜面,印在菜叶上,字是凹的,像盲文。
"别找衣服。"
"它换尺寸了。"
"你的尺寸。"
"不是床。"
"是门。"
"卧室门。"
"今天量门。"
沈。字比昨天重。
我退后一步看卧室门。
关着的。白门。把手下方两道右括号还在。漆面平整。
门框上沿。
有一道灰线。
极细,沿着门框内侧画了一圈,像装修时弹的墨线,但颜色是腻子灰,不是墨。线不闭合,左上角断了一截,留一个口子,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线离地高度——
我伸手比。
上沿到我眉骨。下沿到锁骨。
是身高。
不是门框的尺寸。是人形框在门框里。
……
下午四点。我量了门。
卷尺从玄关鞋架底下翻出来的,房东留的,三米。卧室门框宽八十厘米,高两米零五,标准单扇门。灰线画出来的框比实际门框小一圈,上下左右各收进去七八厘米。
人挤进去要侧肩。
身高框到眉骨和锁骨,跟我一米七五差不多。
但沈一米六左右。周——中介说那男的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
都不是我。
灰线量的是谁。
……
六点。天暗得快。我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靠墙吃饭,外卖盒放在茶几上,筷子拆了没用,手拿着盒子直接吃。
饭吃到一半。
卧室门响了。
不是敲。是把手。
从里面。往下压。回弹。往下压。回弹。
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有人在里面练习开门。
我放下饭盒。
把手压到第三次停了。
门板内部传来一个声音——纤维拉伸,跟之前一样。但方向是从中间往四周散的,不是从边缝。像门板内部有东西在顶,顶到最鼓的位置刚好是心脏高度。
灰线开始变深。
门框上沿那道,颜色从灰白洇成灰绿,慢慢涨,像水渗进线槽。
涨到锁骨位置的时候,门缝底下渗出来一样东西。
不是灰。
是布。
布料角,深灰色,针脚起球,袖口磨毛。
我的卫衣。
从门缝底下往外挤出来,极慢,像有人从里面推着一团布往外顶,顶到袖口卡在缝里,顶不动了,就停在那儿。
袖口朝外。
领口在里面。
衣服是反的。
从里面穿出去的方向是反的。
……
我没捡。
蹲在门缝对面看。袖口磨毛那块跟钩子上消失的那件对得上。领口缩在缝里,布料绷紧,缝底下的灰线在往外洇,灰绿光沿着布纹爬,从袖口爬到小臂位置,停了。
光灭了。
布料慢慢缩回去。
比挤出来的时候慢。缩到缝里,没了。
门缝底下干干净净。
灰线还在门框上沿,颜色深了半度。
……
晚上十点。我没睡。客厅灯开着。卧室门关着。
链子回来了。
挂在入户门上。
铜色旧链,扣环咬在门框钉子上,锁舌扣死。302本来没链子,现在挂上了,位置对,高度对,钉眼是旧的,像墙里本来就有孔,只是之前没装。
链子末端搭扣朝下,晃一下,不响。
我站在玄关看它。
钉眼周围墙灰是新的粉。不是刚打的孔,是旧孔重新露出来——灰被抠掉了,露出底下金属扣座,锈色,铁。
这面墙以前挂过链子。
沈住的时候挂过。
周住的时候也挂过。
每一轮都拆了。每一轮都重新露出来。
……
手机亮。
日历提醒。无标题。
"门框是它量的。"
"衣服是它试的。"
"尺寸不对。"
"你比它要的大。"
"多出来的四个月。"
"就是多出来的尺寸。"
"它吃不下。"
"今晚它会来量你。"
"别躺平。"
"蜷起来。"
"越小越好。"
"——沈"
最后一行。
"周蜷了。没用。"
"但慢了三天。"
"够你翻一页。"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客厅六平米。
四堵墙。
我量过。三米二乘一米八。
现在站在中间,脚底下瓷砖缝的间距,好像比搬来时宽了半指。
不是错觉。
是墙在收。
不是往外扩。是往里。
一点点。
像量完之后开始合。
……
我蜷在沙发上。不是躺。膝盖顶到胸口。背弓着。手抱住脚踝。整个人缩到最小。
灯关了。
黑暗里卧室门缝底下,灰绿光又开始洇。
很慢。
像水在找路。
我闭上眼。
蜷着。
等它来量。
等它发现。
我比它要的大。
多出来的。
它吃不下。
但它是不是。
一定要试。
……
凌晨三点多。
我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的。是冷。
从脚底开始凉,凉到小腿,往上,膝盖,大腿外侧,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掌从脚踝沿着小腿骨往上贴。速度均匀。不急。
贴到膝盖的时候我睁眼。
灯没开。
灰绿光从天花板方向下来。
不是地板洇上来的。是顶上。
我仰头。
天花板扣板正中间。
有一道缝。
不是裂开的。是画的。灰绿光勾出一条弧线,跟门框上沿那个框一样,沿着扣板边缘描了一圈,中间留口子,口子朝下,正对着我蜷在沙发上的位置。
框的大小。
刚好是我蜷起来的轮廓。
天花板在量我。。
从上面。
量完了。
口子开着。
像盖子。
没合。
在等。
我抱紧膝盖。
脚踝是冰的。
冷到天亮。
手机8:14。
翻了。
第四天。
沈说的三天过了。
多活了一天。
……
我松开腿。站起来。脚踩地板。
瓷砖缝。
比昨天宽了。
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