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早晨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看手。
左手无名指。空的。
小指,也是空的。
指根什么都没有,没有印,没有灰绿,没有压痕。像这双手从来没戴过任何东西。
我翻了身,我睡在床上。
不是沙发,床单是乱的,枕头有凹陷,我整个人在卧室里,被子盖到胸口,脚踝露在外面,凉的。
昨晚我靠在沙发上没睡。背贴电视墙。面朝玄关。没闭眼。
现在在床上。
被子是我盖的。被角捏在我手心,褶是抓出来的。枕头上潮了一块,后脑位置。跟昨天沈那个潮印同一个位置。
我坐起来。
卧室门关着。
但床是双人床。
302的床一直是一米二单人床。
房东交房照片里是单人床。我住了五个月,买床品按一米二买的,枕套是一个,被套是单人的。
现在床宽了。
脚伸下去够不到边。
我下床,光脚踩地板,退到门边回头量——不是目测,是步子。从床头到床尾我平时走三步,今天走四步。床沿到衣柜的距离,平时一脚够到,现在中间空出能过一个人的缝。
床换了。
被子是旧的,我那条。枕套是灰的,我那条。但床是双人的。
衣柜门开着,我昨晚没开过。
里面多了一个枕头。
第二个。
同款不同色,米白,枕套标签缝着,白色布条,圆珠笔字:
"左边睡你,右边睡它。,翻身。"
没署名。
不是沈的字。笔画粗,重,压透了布。
……
我退出卧室,没关门,客厅正常。沙发在原位,没搬过。茶几上链子还在,扣死,反齿钥匙在,玄关镜子斜靠着,背面字朝上,头发没了。
手机8:12,星期二,天气中雨。
窗外。
雨在下了。
玻璃上全是水痕,对面楼模糊成灰块。三楼阳台红的看不见了。
窗是我昨晚推开过的那个位置,现在关着。锁扣是搭上的。我没关过。
窗台槽里有一小滩水。不是漏雨——槽是干的,水滩在中间,圆形,巴掌大,像有人贴着玻璃外面哈了一口热气,凝下来的。
水滩边缘浮着一根头发。
深棕色,微卷,发尾沾着灰绿,沈的。
不是压在字里当句号的那种,是刚掉下来的,发丝还软,没干透,沾水的地方颜色深。
我伸手碰了一下,水凉,头发没有温度。
但水滩底下,窗台漆面上,有一道印。
指甲划的。不是括号了。
"今天有人敲门。"
"不是三下。"
"一下。"
"开了它进来。"
"不开它从床进来。"
"你选。"
最后一行字被水洇开了,"选"字右边散成毛边,像写的时候水已经漫上来了。
我抬头看窗。
玻璃外侧,水痕中间,有一块是不流的。
雨打上去正常散开,那一块区域水珠停住,不滑,聚成一个椭圆。像有人把脸贴在玻璃外面,额头抵着,鼻尖以下被雨水冲走,额头和眉骨的位置,水停住了。
轮廓,不高,一米六左右,长头发被水打湿贴在侧脸那一侧,她在看我,从外面,从8月12的雨里。
从她那一轮的302外面,不是墙,不是腻子,是真的雨。
她那一侧也有窗,也有对面楼,也有天亮。
只是日期跟我不一样。
她停在8月11,我在8月12。
两扇窗隔着同一块玻璃,她贴着看进来,我隔着看出去。
雨是同一场。
……
我往后退了一步。
窗台水滩开始干。发丝粘在漆面上,慢慢变直。玻璃外侧那个停水区域散了,雨水重新往下走,把轮廓冲干净。
对面楼又变成灰块,什么都没有,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日历提醒,本地,无标题。
时间:今天 23:59。
备注栏一行字:
"别选。"
"它会骗你。"
"一下也是三下。"
"——沈"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雨声从窗缝挤进来,很大,但床变大了,枕头多了一个,她在外面淋雨,我在里面,它说选。
她来说别选,那今晚,我睡哪?